散文《后海情结》

金融作协2019-11-07 15:07:24

王铁成:中国新闻摄影学会理事、新华社签约摄影师、中国金融摄影家协会首任主席、中国金融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北京美术家协会会员。曾任金融时报社首席编辑、工会主席、主任编辑职称。

 

后海情结

 

后海,风景如画,蜿蜒在前海、西海之间,杨柳依依,碧波荡漾。

我出生在距后海几十米的鸦儿胡同。这是一条东西方向长七八百米的胡同,东行至享有盛名的烟袋斜街,往北就出了甘水桥。历史上,明代就有了这条胡同,到了清乾隆年间,改为了鸭儿胡同,一直沿用到新中国成立,后来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我家周边曾经住过许多历史文化名人。斜对面就是一个大户人家,俗称“蔡家大院”,是新中国成立前我国东北烟草大王蔡家声的宅院。高门楼,石鼓相当,连出拱的门裆刻着精美的雕花。五层青石台阶,砖雕十分考究。就连院墙砌的都显得与众不同,下面是一水儿的虎皮墙地基包裹,上面的青砖磨砖对缝,合瓦顶子连成一片。里边就更讲究了,前出廊子后出樧,北房走廊雕梁画栋,整个院子方方正正。旁边的跨院曾经是著名作家周立波的寓所。我小时候,经常看到周立波出入蔡家大院。他中等身材,瘦瘦的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深居简出,似乎永远是一身中山装,做人低调,几乎从不和周边街坊有来往。起初,大家以为他是蔡家人,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长篇小说《暴风骤雨》和《山乡巨变》的作者,是大作家!

文革中,“蔡家大院”遭了难。红卫兵将蔡家一干人拉到门楼前,批斗了一下午。周立波虽然没有挨斗,但是红卫兵说他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勒令当天辞退保姆。这件事后不久,周立波就搬走了,他家的保姆后来嫁给隔壁院内的一个鳏夫。

 

马海德

 

离蔡家大院不远,有条小胡同,直通后海。东面是座小庙,原为龙华寺,清末为溥仪父亲的家庙。解放后原来是个小学,后来成了幼儿园。西面住着美国专家、卫生部顾问马海德。说起马海德,当时的人们都知道是个非常有影响的人物。马海德1937年就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也是第一个被批准加入中国国籍的外国人。

上世纪五十年代,甘水桥大街有个中国医学院皮肤病研究所,马海德就在那儿工作。他为我国消灭麻风病、性病作出了卓越的贡献。这个大鼻子的美国人,天天经过鸦儿胡同走着去上班。他身材魁梧,穿着十分考究,西服革履,举止文雅,风度翩翩,很绅士。那个年代,北京胡同有这么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天天在众人面前走过,真的很扎眼!

马海德心地善良,对老街坊们总是十分客气,有人缘儿。大家都尊称他“马大夫”。有一次,旁边门里的卢老太脸颊上长了癣,马海德主动关心,让她去医院看看。卢老太病好后逢人便讲,马大夫没收一分钱医药费,夸赞马海德的人品、医德。

文革中,马海德也曾经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红卫兵抄过他的家。但是马海德表现异常淡定,见到他的人,没觉得有什么两样。有一次,我在后海边散步时碰到马海德,问起此事,他微笑着看着我说:“谢谢你,过去了。”当时人们对美国人很排斥,我问他:“您是美国人吗?”老人慈祥的微笑随即收敛了:“我不是美国人,我是叙利亚人。”

马海德的儿子周幼马,在中国摄影界早就享有盛名。由于马海德与当时的国家名誉主席宋庆龄关系很好,我们后来看到的宋庆龄许多照片,都是周幼马拍摄的。前些年,我去人民大会堂参加中国摄影家协会举办的年会,没想到和周幼马坐在了一桌。我们既是同行,又是街坊,见面后感到格外亲切。席间忆起马老,不胜唏嘘。

在我家稍靠西一点儿,还住着诗人田间。当时不知道,后来上学后才知道田间不但是诗人、作家,还是一位延安时期的老革命,曾经担任过河北省文联主席和《河北文学》杂志主编。在街坊印象中,他很少出门。文革中他也受到了冲击,被批为反革命。田间不堪受辱,投湖自尽,好在被人救起。他女儿是师大附中的学生,一个非常优秀、文静的女孩。为此,长期忧郁、压抑,导致精神失常,后又因婚姻十分不幸,而今不知去向何方,令人痛惜。

在蔡家大院的旁边,还住着著名画家溥心畬夫人的娘家。据我的老师毓峘先生讲,这所院子当年是溥心畬用一张画换来的。院子不大,但是很齐整。

我小的时候,对什么都觉得好奇。溥夫人的老奶奶去世时,我见识了北京人办事的规矩和讲究。那是冬天,非常寒冷。溥家在门口雇了四个吹鼓手,小方桌靠墙放着,上面摆着茶壶、茶碗、茶盘子。笙管笛箫,唢呐声声,曲调悲怆凄凉。院子里面搭着蓝布大棚,从门楼开始一直到院子。正房里是和尚做法事,鼓乐齐鸣,不时传来高低起伏的诵经声。家人错落有致地站在两厢,报事的则高声唱和,迎来送往,很是忙活。

我那时年纪小,跟着大孩子看热闹。佛事第三天,大约晚上八九点钟左右,是出殡的时刻,也叫“接三”,很是隆重。一群家人从院子里按顺序抬出纸人纸马,作为前队。和尚袈裟披身随后,按级别列队很是整齐。最后面的是吹鼓手,手里的唢呐呜哩哇啦吹得震天响。光吸引来看热闹的就有上百人。出殡的队伍围着他家转了一圈儿,然后走到后海河边的龙华寺门前的大空场儿,把纸扎的物件顺序码好。随后鼓乐齐鸣,众和尚合掌齐声朗诵经文,一霎时火光冲天。

 

河地

 

后海是什刹海的一部分,最初有专人管理。今天望海楼路北的居民楼,原来是个大院儿,新中国成立前这地方叫河地,主人姓秦。相传这后海都姓秦,清朝末年,家里有女儿选进了宫,后封为贵人。慈禧册封秦家管理后海,鲜鱼水菜、荷花、荷叶、莲蓬、藕专门供应宫里的御膳房。冬天打冰,存在北海夹道、德外两个冰窖,来年夏天供宫里消暑。现在的望海楼原来是秦家的场院。

这里还有一个说法,这河地是秦家租的。总之,这秦家一直管理后海是不会错的。

秦家有个二爷,身材不高,长得四方大脸,带着一副黑边眼镜,肩宽背厚,肚大腰圆,光头,永远剃得锃光瓦亮。这秦二爷说话大嗓门,待人十分和气,印象中特别善良,乐意助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选民活动在街道就是大事了。每逢这时,秦二爷总是格外热情,从抄写选民的名单开始一直到上墙,弄得和光荣榜一样喜庆,可是费了不少功夫。那时,毛笔字书写好的不多,秦二爷的书法好,正楷写得工工整整,见者无不称赞。老百姓把选民当了头等大事,选民榜一上墙,专门有敲锣打鼓的营造气氛。秦二爷的身体好,全身挂皂,腰间系着大红的飘带,大鼓敲得震天响。

我小时候最爱看热闹,每次都是跟着跑到底的。

后海一带,私宅多,大杂院也多。原来院内有自来水的较少,更多的人家是吃官水。所谓官水,就是个公用的水管子,每户吃水就到这来打,这官水也得有人管理、收水费。秦二爷是个热心肠,一直义务负责管理,为人民服务。

文革中,秦家倒了霉,被一帮红卫兵抄了家,秦二爷被弄得没了脾气。就是承认了利用后海剥削穷人也不行,秦家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屋里、院内一塌糊涂。老头老太太被打得鼻青脸肿,几个小将恶作剧,让其当众吞吃壁虎、土鳖以示侮辱,真是非人的折磨。当天晚上,大爷的老伴就上吊自杀了。

第二天还不算完,秦家一家大小被责令站在院子里,由红卫兵的头目宣布:子女与反动家庭划清界限的站在一旁,坚持与人民为敌的就和老人站在一起。史无前例的年代,伦理的亵渎,人的本性沦丧到了荒诞的地步。不管你是违心的,还是情愿的,最终分出了结果。秦家留下了一个女儿,其余的几日之内遣返原籍,就愣把全家轰出了北京。

1967年秦家的宅院被夷为平地,在原地儿建起了一座三层的居民楼。

我最后一次见到秦二爷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天中午,后海边上出现了一个曾经熟悉的身影,还是那身黑衣黑裤,这不是秦二爷吗?走进一看,真是他!老人依然是那么健壮。只见他扶着望海楼东侧的栏杆,眺望后海。我在旁边伫立许久,不好意思打扰他。他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瞬间,我分明看到老人的眼里闪着泪花,这让我想起1966年的那一幕。“您好!”我和他打个招呼,可惜,他已记不得我了。

现在的后海,经过数次整改,早已面目全非。春夏秋三季,游船荡漾;冬天,圈起来成了冰上乐园。酒吧街悄然兴起,吸引了大批中外游客。有人戏说,南京有夫子庙、秦淮河,北京后海有望海楼、酒吧街。虽然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这里真成了旅游的好地方。改革开放,让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后海充满了商机。

 

萧军故居

 

后海北岸、银锭桥西二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幢英式建筑风格的二层小楼,坐北朝南,砖木结构。二楼有着宽敞的阳台,站在楼上凭栏远眺,不但后海景色尽收眼底,天气晴朗时,连远处的西山也遥遥在望,是名副其实的银锭观山。院子不太大,约两亩二分多,但很整齐。院子有前后两个门,一个门在后海北岸的海边,汽车可以从这里出入北面的另一个门斜对着铸钟厂胡同,向北一直走,就到了旧鼓楼大街。

听老人讲,这房子主人原叫张公度,是个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谋本部的官员。后来萧军长期租住在这里,也经常被人称作“萧军故居”和“海北楼”。萧军在这里一住就是37年。萧军所说的“蜗蜗居”,就是这里。在这座木构西式二层小楼里,萧军写出长篇小说《五月的矿山》、《吴越春秋史话》、《第三代》以及书信集《鲁迅书简注释》、《萧红书简注释》等数百万字的作品。可惜这么著名的大文人,他的故居却败落颓废。现在的小楼,人去楼空,一片狼藉,濒临倒塌,院内杂草丛生,下面成了垃圾场,悲凉不忍入目。市政府多次倡导,要保护历史文化,但这座非常有内涵的小楼却无人过问。可能,萧军一直在世人眼中是个有争议的人物。我想,他的住所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有争议或另有原因?

 

甘水桥

 

我家院子的西边挨着甘露胡同,原来叫甘水桥。现在的甘水桥,没有水,也没有桥。据老人说南北方向地下有一条河沟直通后海,路面条石覆盖。上面有个桥,夏季雨大时,主要用于排水。有说在胡同北口,也有一说在进口不远的转弯处。但这河道肯定在这里。六十年代,为解决周边许多院落里没有自来水问题,从甘水桥胡同口挖开地面埋管道,我亲眼看到过这条暗河的痕迹,河床的条石依然整齐地排在两边。前几年,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暗河向西通往后海没有根据。不过,我认为,无论如何,这个地方确实因桥而得名。

清末汪精卫刺杀摄政王的故事,我在上学时就听说过。故事就发生在后海和前海相连的银锭桥。上世纪九十年代,原辅仁大学历史系的郭东郊老先生,经过多年的研究、考证,论证当年事发地应该在甘水桥。他的理由首先是,前海沿后海是条小道,不是官道。银锭桥桥面高,呈拱形,下面水深河道高,两侧石头砌垒,不可能安放炸弹。其次,摄政王从故宫回家,以其身份不可能放着官道不走,要走僻静的河边。甘水桥是他出行的必经之路。所以,他推断,刺杀行动一定发生在甘水桥。甘水桥下面没有水,桥面不高,适合安放炸弹。官方记载,那时的炸弹做的比较笨拙,体积约小号锅炉相仿。汪精卫还没有来的及安好,就被人发现了。为此,郭老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当年的《燕都》杂志上。

甘水桥胡同里边有个独院,原来住着原卫生部长李德全。这里鲜为人知的是,六十年代李德全病重时,周恩来总理曾到她家前来看望。为了不打扰周边的街坊,周总理从甘水桥的路口下车,徒步走到她的住所探视。那时的周总理,走在通往后海的路上,好似平常人一样没人注意,也没有人想到。后来,曾经亲眼目睹周总理的风采的人,说起这事儿,觉得在这胡同里,不可能见到我们国家的周总理,等醒过梦儿来,总理已经走过去了。周总理以普通人的心态、行为,给这一带的居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几十年来为人称颂。

甘水桥的西边是个小学,校名也是由甘水桥而来,现在是北京第十三中学的分校。与其毗邻的曾是原清摄政王载沣的马厩,五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是北京市聋哑学校。

往西则是原摄政王府,卫生部一直在这办公,现在是国家宗教事务局。

摄政王府的西花园是国家名誉主席宋庆龄的故居。宋庆龄去世后,以她命名的基金会经常在这里举行活动,平日里也对游人开放。

鸦儿胡同有一座保存基本完好的古刹——广化寺,一直是北京市佛教协会的所在地。可惜的是山门前的铁香炉和硕大的石狮,文革中被红卫兵砸毁。现在游人看到的,均是善男信女后来捐赠,但无论做工还是材料都远不如从前了。

文革中,寺庙的建筑虽然没有被破坏,但里面的经书、资料被扔到外面空场堆成小山一样,后来被拉到造纸厂化为纸浆。

广华寺的对面,原来是卫生部宿舍,这是一个连体的三层楼,里边有停车场。还有个容纳几百人的礼堂。卫生部机关除了自己开会搞活动之外,每月不定期的放几场电影。每逢这时,附近的居民也来免费观看。小时候,许多电影都是在这儿白看的。那时的邻里之间透着和谐。

最值得一提的是银锭桥的石碑。原来就在桥西侧的一座房子里,顶子带着飞檐,房子不大,正面没有门,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石赑屃驼着高大的石碑。一面是大字,背面是小字,应该记载着这里的历史。小时候,路人随时可以浏览、穿行。我上中学时常常路过此处,背负石碑的赑屃被人摸的滑润有光。那时很少有人在此乱写乱画。文革中开始后,石碑先是被人推倒,变得面目全非,再以后,连整个庙宇被拆毁了,真是令人惋惜!有人说石碑上是当年清高宗的御笔“银锭观山”,也有说是文人墨客的遗迹,真相早已无法考证。但我更相信前一种说法,因为这种如同镇海之宝的大器,非皇家不可为之。如今,那个地方早就成了酒吧间。

后海南岸,一过银锭桥就是北官房胡同,这里住着我国著名画家潘絜兹先生,也是我70年代问学的老师。不远处是中国美协的老宿舍,许多大名家原来都住在这里,特别是非常有影响的画家王式廓先生,他最著名的《血衣》就是在这里创作的。往西不过百十米,就是大收藏家张伯驹先生的住所。然后就是“元帅府”,曾经住着几个新中国的开国元勋,其中以徐向前住的时间最长。文革期间,拥军拥属,这里搞的热火朝天。原来这地名叫李广桥,后因从恭王府到这里的柳树很多,所以就改叫了“柳荫街”,并请徐帅亲笔题词,保留至今。

 

百姓乐园

 

后海南岸还有个小花园,这里是平民百姓的乐园,从清晨开始,一直到晚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锻炼身体的,提着鸟笼子遛弯儿的,老戏迷吹拉弹唱的,摆摊儿下棋打牌的,聊闲篇儿的随处可见,更多的则是看护小孩儿的。尽管几经风雨,今天依然是个好去处。

走到河边,有个野鸭岛。最初,只有一两只,后有好心人利用漂浮物给野鸭搭了遮风避雨的小房子,慢慢繁殖起来成了野鸭群,形成了一景。春暖花开,这里常常吸引了南来北往的游客,热恋中的情侣,一边欣赏周边的花草,一边观赏湖中戏耍的野鸭,别有一番情趣。

这里的风光真的很美,轻纱笼罩的湖水温柔、碧绿,望海楼、钟鼓楼一览无余,尽收眼底。河边青青草,映照了多少山盟海誓恋情。难怪有人写诗:桃花开,杏花开,水面轻轻蘆鸭挨。丁香斗妍来。徜后海,什刹海,梦断湖前恨水陔。月圆起雾霭。

后海,历代文化遗存丰厚。看似静谧,却又隐藏着众多奇闻逸事的大小胡同。街头巷尾悠闲自如,京腔京味余存的老少爷们,依然如旧的生活。家住后海,生在后海,长在后海,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依然还生活在后海。随着老人渐渐离去,原有的历史,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导游操着变了味儿的北京话,每天在向游客讲着道听途说的故事。尽管如此,后海,还是一泓碧绿清澈的净水,一幅清新淡雅的民俗画卷,等着人们慢慢地品味,静静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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