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云亭

诗藏阁2019-06-23 19:39:24


永恒是这人世最坚固的荒凉,

是终于将全部未来与往昔熔铸在一起时

永无止境的苍茫。



诗藏阁

泉子:云亭




陈子昂



相对于李白、杜甫,

我更希望能成为另一个陈子昂,

并因对风骨与兴寄的标举,

而终于用青山雕琢出

人世从未显现过的永恒。




不是干枯



不,不是干枯,而是这冬日的枝头蕴含的

一种如此光洁、纯净、饱满的力

给予我以深深的吸引。




在岁末



在岁末,那为阳光注满的花、草,

以及一颗颗如此饱满的心万古长新。




我爱着



我爱着这遒劲的枯枝,

我爱着这隐忍的人世,

我爱着这繁华落尽后,

从无数光秃的柳条上垂挂下来的,

一张张大地素净的面容。




永恒



永恒是这人世最坚固的荒凉,

是终于将全部未来与往昔熔铸在一起时

永无止境的苍茫。




不再热爱



不是不再热爱,

而是我已然获得一个空寂的人世。




绝境



整个世界、整个宇宙的意义,

都在于我们历经几亿亿年的存续后,

最终能否重获那无善亦无恶的绝境。




人世的至善



人世的至善通过的心写在了脸上

人世的欢喜与绝望穿越大地至深处晃动不止的针眼后,

终于融铸出你头顶仿若无尽的蔚蓝。




年轻的妈妈



在北山路沿湖一侧的木椅上,

一位年轻的妈妈在奶她的孩子,

我在道路另一侧的露台上,

看见了衣服皱褶间,

那道若隐若现的光亮!

而我也曾有过一位这样年轻的妈妈,

而我

也曾如她此刻怀中那块肉团般柔弱,

并把那对丰满的乳房等同于宇宙的全部!




命运一直厚待于我



命运一直厚待于我它用一次次的峰回路转

来向我描述了这人世的无常与永无止境。




并非繁华落尽



并非繁华落尽,

而是大地深处生生不息的力,

通过这些光秃的树枝与嶙峋的山石

来与我相遇。




感谢



感谢《诗建设》这七年,

它之于我的最大意义

在于提供了一次巨大的考验。

而我有幸成功穿越了这名与利的庞然大物,

这人世如此繁盛的海市蜃楼,

并作为尘世从来如此之艰难的

再一次佐证。




执着



执着是刻舟求剑与守株待兔,

执着是掩耳盗铃或疑邻偷斧,

执着是此刻的悲伤与欢愉,

执着是人世永无止境的寂静与荒芜。




告别

    ——致多多



他握着她的手,她不看他;

他跪下来,她不看他;

他喊着妈妈、妈妈,

她不看他;

他看见了她眼眶中

一行正滑落下来的泪,

她不看他。

这是19896月初一个清晨,

她不看他,

这是2016年岁末江南水乡古镇茶楼上

一位白头老翁

对一位两鬓刚刚沾染了薄霜的中年人的低低倾诉,

而他们已然知悉,

那最后的告别

她一直看着他!




千里之外



当我在千里之外。点点问阿朱,

爸爸会不会因想家而落泪?

而话音刚落时,

两行热泪已从她的脸庞上

滚落了下来。




汉语之未来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忧心忡忡的了,

除了尚处年幼的女儿点点与越来越年迈的父母,

除了善良但又时有孩子般任性的阿朱,

除了那依然隐没在一个时代浓雾深处的

汉语之未来。




忧心忡忡的人



一个为晴朗的春日中横穿马路的蜈蚣队列忧虑的人,

一个为夏日雨后的水泥地面上蠕动的蚯蚓忧虑的人;

一个为骤雨来临之前的秋日里

绵延不绝的蚁群忧虑的人;

一个在萧瑟的冬日,

为在繁华落尽的大地上,

他依然不能是他,

他依然作为一种如此触目的存在而忧心忡忡的人。




告别



我们穿越的何止亿年,我们跋涉过的何止亿万光年,

当我们在这里,在此刻相见,

当我们告别,

并消失于茫茫人海,

当我们共有着这浩淼而苍茫的宇宙。




死亡



死亡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片树叶凋零所引发的,

宇宙深处剧烈的栗。




仿佛



一只停驻于空中的飞蝇,

仿佛那里有一根不为你所见的树枝,

仿佛那里有一座不为你所见的山丘,

仿佛那里有着从不为你所见的绵延与枯荣。




春风化雨的一瞬



如果说日常生活与伟大作品之间的敌意如此古老,

甚至始于宇宙的诞生与人世的重临,

那么,所有伟大的作品又终究成全于

它与日常生活相认的,电闪雷鸣

同样是春风化雨的一瞬。




风流人世



在这浓荫蔽日的山间小径上,你会遇上

一只狐狸,一个仙人,

或是一个妖娆的妙龄女子?

而你更愿意遇上的是智园大师,就像在一千多年前,

他在这里一次次的说法开示,

就像他与林和靖的一次次诗词唱和,

就像那只有这青山不曾忘却的风流人世。




野鸭



野鸭向右飞出你的视线,

又从你的左侧飞回到了那片相同的水域。

你静静站在孤山北麓的堤岸上,

并因你的凝视,终于得见

一个亿万年后的人世。




年轻的父亲



那个在公共汽车上因孩子的顽皮

而一次次将他推开的年轻的父亲,

那个因疲惫而将他的沮丧

倾倒在他无辜孩子身上的

怒气冲冲的父亲,

多年之后,

他是否会像我在此刻一样

为这人世的残缺

而如此羞愧。




羞耻



终究是一个人的羞耻

帮助我们找到那通往诗的唯一入口。




痛哭失声的点点



小猫妙妙第一次把粪便拉在枕头上后,

点点说要好好教训一下

这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当小猫再一次若无其事地向她飞奔过来时,

她迎着它抬起了脚。

小猫逃窜到了门的背后,

然后惊惶无措地望着

突然痛哭失声的点点。

“刚才我出脚那么重,

我的脚尖都痛了,

她会不会恨我,

她会不会因此伤心难过。

我的安慰是苍白的。

“爸爸,你说过,

小动物,甚至是一棵树、

一朵花都是有情感的。

而我突然间想起了,

我那依然如此年轻的母亲,

当邻居带着孩子来家中告状,

她高高扬起的手,

轻轻落在我的肩头时,

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的样子。




会手语的猩猩



一只会手语的猩猩,

一只这个世界唯一获得大学文凭的猩猩,

一只因唯一一次在课间侵袭

同班女生而被送回实验室,

并在笼子里关了整整十一年的猩猩,

一只说他受伤了,

但不是身体任何具体部位,

而是人类从来不曾真正理解他的情感的猩猩,

一只指着他身边的同类说,

“那是一些黄色的狗”的猩猩,

一只一遍遍用手语说,

“妈妈,你开车带我回家吧”的猩猩,

一只患忧郁症的猩猩,

一只终于死于心脏病,

享年三十九岁的猩猩,

而当他说他既是人类

也是猩猩时,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就像我第一次知道,

我既是诗人也是人时,

来自绝望与孤独的

那么丰沛的赠与。




唯有幽暗之寂静取之不尽



每天,我会来到这片人迹罕至的树林,

和静静的树木站在一起;

每天,我都和这些树一起倾听

与辨认那共同的根;

每天,我们从大地之深处汲取着力量,

而唯有

这幽暗之寂静取之不尽。




年轻的神



他们能认出你吗?

一个一百年前的黄宾虹,

一个一千两百年前的杜甫,

一个两千年前的耶稣基督,

一个两千五百年前

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孔夫子,

一个依然如此孤独,

依然并注定不能为一个时代所辨认的

年轻的神。




云亭



当荷叶高过你的眼睛后,

云亭还是云亭吗?

它是否依然完整地伫立于对岸,

或是已然恢复为

那个从未为你所见的

砖石堆砌之物?




远方



自从我发明出道与真理等词语后,

我以为不再有更远的远方,

直到蓦然回首中,我再一次看见了青山

那仿若静止的奔腾。




直到十二小时后



在连续多日的便秘头晕、盗汗之

最后那个周日的晌午,

一种属于东方的古老智慧

仿佛突然间临到我。

妈妈,我给你刮下痧试试?

你随即转过了身,

两条深紫的色块在我手指与你结实的后背相触的瞬间,

从你身体深处浮出。

几乎同时,你身体深处的鲜红

再一次漫上刚刚还暗沉死灰的脸上。

很快,你起身,摇摇晃晃地

并坚持自己穿过客厅去厨房取水,

你脸上的笑容传递给了我们每一个人,

每一颗心中那绷着的弦渐渐松弛下来。

大家惊叹着一种东方古老智慧的神奇,

并庆幸上午没有坚持把对医院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你强行送往医院。

中午餐桌边的交谈是轻松而愉悦的,

我甚至拿因多日没有洗澡而在你身上起的汗垢开起了玩笑。

在躺回床上时,

你说,你给我擦擦身吧。

我从热水盆里取出了毛巾,

在姐姐、秀秀、阿朱的环绕中,

擦拭着那厚实、因两个深紫的色块而更为醒目的后背,

随后,你转过了身 

一种迟疑与不安是短暂而不易察觉的,

我手中的毛巾先落在有些松弛的腹部,

然后是那对耷拉下来的乳房。

你把之后整个下午的酣睡

归功于刮痧与我为你的擦身,

直到十二小时后,

你起夜摔倒,遽然离世。




哀歌



1

与亲人的分离是人生中艰难,而又必须独自完成的一课其深处依然是人世的局限与荒凉。母亲的离去,让我确信即使是死,以及构成一次具体死亡事件的无数细节依然源自生者与死者的意念,源自那不会因死亡而改变或消散关联,以及人世至深处千古不易的深情与绝望


2


只有你走后,我才知道什么是永远。


3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酷刑终于降临于我,

终于凝聚成人世最残忍的惩罚。


4


妈妈,我扛起你

就像扛起一根新锯下的木头,

妈妈,天已蒙蒙亮,

也是回千岛湖——我们的故乡

必须动身的时刻了。

我扛着你走进了电梯,

又扛着你走出电梯,

我扛着你颤颤巍巍地走向了

姐姐那辆刚刚停稳的白色车子,

在小区内单元楼正对出的小路尽头,

我几乎是重重地将你放置到车的后座上,

妈妈,请原谅,

我几乎不能再多迈出一步,

妈妈,天已越来越亮了。


5


小姨说,她怎么也没想到,

她与你

她最亲近的姐姐

半年前的相见会是最后一面,

就像我怎么也没想到,

在你猝然离世的前一个小时,

起夜摔倒后对我的安慰,

“快去睡吧,我没事。”

成为了你最后的道白


6


妈妈,你是不是因不愿意试炼我,

才选择了这样一种遽然的方式?


7


命运刚刚完成对我的狠命一击,

它是源于隐匿者的怒气吗?

还是作为一种更深处的爱与慈悲?


8


妈妈,你走后,这人世还有所谓的蜜吗?

或者说,一种不能与你分享的蜜

是否还是蜜?

而所有的芬芳与甘甜

依然来自你在幽暗中源源不绝的赠与。


9


谢谢你四十多年对我的培育,并源源不绝地注入了

你将我一个人留在人世,

而我终于可以独自走下去的力量与勇气。


10


妈妈,不是我无法接受你最终的离去,

而是我如此沮丧于我可能一次次错失了扭转颓势

而峰回路转的良机。


11


我给你置办的是一场最简朴的葬礼,

在你二十年前亲手搭建的楼房前,

在乡邻与亲人的穿梭、环绕中,

宴席的木桌上,

我原本计划备上更体面的烟酒,

以及给为你换衣服的老人两百元红包的建议

都被主事的乡邻否决了,

桌子上摆着利群与红双喜各一包,

红包是村里之前约定俗成的八十。

我听从他们,

是因为我知道这也是你所欢喜的方式,

不给任何人带来压力与困扰,

以及唯有在简朴中才得以盛放下的

人世之美善。


12


我必须跪下来,

我必须一次次将前额俯向地面,

我必须去完成这一生必须完成的一个仪式。


13


你从火化炉中被推出时,

工作人员大声喊着你的名字,

我快步跑过去,

火化床上散落着黯淡的灰,

而你的骨架依然是完整的,

工作人员把灰烬聚拢来,

然后一铲铲地搬到骨灰盒里。

他小心地敲打着骨架,

以使骨灰盒能将你全部装进去。

工作人员把另一个夹子交给我,说,

你可以把它们夹进去。

我夹起了其中的一个骨节,

一种想象中的轻。

而一个画面刹那间在我眼前浮现,

仿佛来自大地,

而不是记忆最幽深之处。

那是近四十年前的一个清晨

或晌午,

你带着我和哥哥,

(你们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了吗?)

而我似乎第一次从地上捡拾起了

那些曾给我们带来那么多快乐的

小树枝与碎石子。


14


节哀顺变,

同样是一种悟道求真的力,

以及因追随自然

而终于重获的

绵延不绝的人世。


15


妈妈,你曾那样沉,那样地重,

我几乎抱不住你了,

而此刻,你是这满满一骨灰盒的

宇宙之轻。


16


妈妈,那里真的有一个我所不知的世界吗?

你是否依然记得一个因我们共同的见证

而永不再消失的人世?


17


整理遗物的过程中,我找到了一只你画在一张白纸上的

憨态可掬的猫,

在阿朱与秀秀商议着要不要买一只小猫或小狗

来陪伴悲伤、孤独的爸爸时。

两天后,在从你墓地返回的途中,

我们因避雨而得以与先我们一步躲入村口凉亭中的

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相遇,

它瑟缩着匍匐在凉亭水泥地的正中央,

那样地柔弱又那样地醒目,

点点与阿朱的手几乎同时伸向它,

然后我们一起回到了家中。

如今,它已成为了这个不再完整的家的新的一员了,

它是那样安心于

这个离我们共同的故乡两百公里外的新窝,

而我是在多日之后确信

这是你从另一个世界捎来的礼物,

并让我意识到,

所有的偶然都是一只我们看不见的大手

在空中,在蔚蓝之深处的编织与指指点点。

就像——

妈妈,

如果我们不能相信那些神秘的事物,

就不可能真正理解我们曾有的相遇。


18


妈妈,我此刻看见的是已不为你所见的人世了,

妈妈,我此刻看见的

是一个不知其所自,亦不知其所往的人世。


19


妈妈,如果你的离去也曾给我带来过一丝安慰的话,

是因为我确信

你是不带一丝怨恨离开这人世的,

虽然有着无尽的遗憾。

而你依然如此热爱这个亏欠你太多的人世,

而你依然如此深情于

这个亏欠你太多的不孝子。


20


妈妈,我如此坚信你依然和我在一起,

以一种我所不知所不见的方式。


21


当荷花再一次盛开时,

那穿越了那么漫长的幽暗,

穿越了一支支绿色的茎秆,

并通过一张张粉红而洁净的脸庞来与我相见的

是你吗?

当荷花再一次盛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