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工作者的地下江湖

敖评2019-06-28 21:19:36



本文发表在人文经济学会(Hes2012)


韩国电影《追击者》讲了一个血腥变态的杀人故事。河正宇饰演残暴的连环杀手,专门杀害提供上门服务的按摩女郎。这个故事有其原型,现实生活亦不乏其例。性工作者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她们的首要天敌是罪犯。


2008年,南方周末发了一组性工作者安全状况的报道,在辽宁、湖北、广东几省调查,各地小姐被杀、被强奸的消息以每周1-2的频次见诸报端。一般人很少遇上的杀人、强奸、抢劫,站街女和暗娼那里却颇为常见。连环杀手属极端个案,抢劫强奸偶尔有之,骚扰、殴打、辱骂,甚至嫖资赖账,那是家常便饭。穷杀穷,黑吃黄,这是隐秘江湖的残酷现实。


普遍的需求催生了性交易行业,从业者的安全需求则催生了卖淫团伙。很多人以为,先有卖淫团伙,他们搜罗娼妓,把她们当摇钱树。事实刚好相反,站街女和暗娼从来不缺,安全需求,市场分工,才使卖淫团伙成为重要一环。他们发小卡片、打电话、发短信招徕生意;“鸡头”管理小姐,派发工作;司机将她们带至指定地点,并保护其安全。你会看到市场营销、广告文案、员工、经纪人这些角色。小姐们常把卖淫团伙称为公司——确实也是公司化运作的。


性工作者各式各样,有的全职,有的兼职,有的站街,有的住店。确定的是,受保护的从业者面临的危险要少得多,至少一般流氓不敢随意欺负她们。《追击者》中,金允石饰演的按摩店老板就狠狠教训了不守规矩的嫖客。高级夜店甚至会定期给小姐们体检。


当然,地下江湖的世界远没有纸面那样和谐。卖淫团伙在保护小姐安全的同时,也对她们暴力相向。和所有地下行业一样,这行业已经高度黑社会化,他们采用暴力维护利益,打击竞争对手。跳槽换公司没那么容易,黑社会敲骨吸髓地盘剥,对她们出卖皮肉的所得抽取高额“管理费”。双方合同靠口头约定,以强欺弱再所难免。


境况如此糟糕,却还要忍气吞声,性工作者为何不选择报警呢?


很简单,她们这一行是非法的。报警之后,警察管不管,麻烦是否解决,这些暂且都不说,丢掉饭碗是肯定的,搞不好还要进拘留所待几天。小姐们只是弱女子,她们对一般的骚扰欺凌都会息事宁人。流氓和黑社会正是吃透了这种心理,才会大肆地欺压盘剥。鸡头倚赖她们赚钱,却对其动辄打骂。小姐们不能单独议价,收小费也要抽成上缴。


即便如此,很多性工作者还是愿意倚靠公司。现实世界太危险,少赚些钱总比被欺负,甚至把命丢掉强。和公司合作,不必花精力找客源,接客之馀,她们还有自己的生活——正常工作的上下班,做个小白领,周末逛逛街。


北京和颐酒店女子遇袭事件后,性工作者的地下江湖浮出水面。据受害人陈述和视频显示,嫌犯先是过来问“你是哪个房间的”,遭拒答之后,就撕扯受害人头发,似乎是想给个教训。受害人激烈反抗,这人就强行拖拽,可能要施加进一步暴力。


最可靠的推断,嫌犯将受害者错误当成“野鸡”,抢生意抢到自己地盘上。(文章完成后的备注:嫌犯已被抓获,他供认错将女房客当成同行。)这酒店常有涉黄服务小卡片,保洁员一次清洁就扫出几十张。嫌犯可能是发卡的古惑仔、看场的,司机,或负责这一片的鸡头。这也能解释为何保洁和保安不敢阻拦,反而是房客出手救围——工作人员可能知道此人是何背景。


当受害人选择报警,嫌犯的第一反应是懵了。在他的经验里,这一行从来不报警,怎么会有意外?他打电话给一个叫“张哥”的人,似乎是请示该怎么办。当房客出面干预,这人选择了落荒而逃。


案情还未全部公开,这种说法广泛传播,也最合理可信。案件变成了一个黑社会看场子的乌龙事件。愣头愣脑的古惑仔,袭击了青年房客,引起轩然大波。和颐酒店管理不善,警方反应太慢,这些都值得探讨,甚至社会的不安全感也值得写几篇文章。我关注的是,如果事件没有乌龙,被袭击的正是“野鸡”,那意味着什么?


至少能看到,这个地下行业的生态是何等恶劣。一个黑社会的小马仔,胆敢肆无忌惮地侵害女性,拽住头发直接往外拖,可能还有殴打,背后还有一个“张哥”撑腰。他们就是这样打击竞争,维护行业秩序,垄断着一家又一家酒店生意。受侵害的小姐自认倒霉,不敢报警。这样的事情可能经常发生。


市面会有一种声音,这些人高高在上,认定性工作者被杀、被抢、被殴打,都不值得同情。这些人缺乏基本的法治和人道主义精神,不值一驳。有价值的讨论应该是:如何改善行业生态,保障性工作者的合法权益?


承认部分性交易的合法性,可解决一些问题。香港一楼一凤制度规定,一个住宅单元只能有一名娼女,这样避免过分滋扰住户,也让她们有营生之所。小姐无需在外接客,危险减少;半公开合法的营业,能刊登广告,遇麻烦还能报警。香港法律禁止规模性的卖淫场所,却留下这小小口子,保障了很多性工作者的安全。


一楼一凤置身住宅区,往往为居民厌烦,若允许特定场所经营,专门人员营业,性工作者的安全和收入更有保障——这就是很多国家的红灯区。娼妓聚集,避免滋扰居民,这是红灯区的好处(红灯区周边则难免抱怨)。政府颁发牌照,警察取代古惑仔,娼妓往往要向其行贿才能干下去。政府连皮肉生意的钱也要征税,这本身就非常讽刺。难怪法国性工作者抗议“不要解放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简单说,性交易只需要非罪化,不应该惩罚。性工作者的人身权利和契约自由受法律同等保护,这就可以了。她们会找到合适场所,处理好和周边关系,无需政府过度关注。


打击性交易越严厉,这行业变得越危险,性工作者所处的环境就更糟糕。不要以为打击严厉,她们就会被逐出市场——供需定律无时不在起作用,性需求不会被被消灭,性工作者减少,价格只会提升,鼓励更多人冒险进入。


性交易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即便三十年前的中国,今天的朝鲜,管制如此严厉,它们仍然顽强地存在。性交易是无法消灭的。经常扫黄打非的城市,半色情的桑拿店、按摩店、娱乐场所被扫清一空,小姐们不是流落于危险的街头,就是受制于黑社会。女性权益不受保障,社会治安也变得恶化。


最后说几句多余的话:我一贯提倡性交易非罪化,保护女性权益,并不意味着我对这行业有所偏好,更谈不上鼓励。很多人有种奇怪的思路,以为主张娼妓合法权益,就是鼓励买春卖淫,破坏风化——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对这些人,我希望他们能接受一些现代社会观念:没有受害人的双方自愿行为,还请宽容对待;在风俗道德这些价值之上,还有更高的人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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