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佛 | 夜里不睡的人, 白天多多少少总有什么逃避掩饰的吧

艺官2019-11-21 08:08:08


幸福,在不经意间降临,

它着实胜过每个谈论幸福的清晨。

 

今早醒来,

特别想躺在床上读书,一整天。

 

多年后,我仍愿意放弃朋友,

爱,和满天星光,

换取一座没人在家的房子,

没有人回来,而我可以开怀畅饮。

 

让我留下不可磨灭印象的事物,

是那些在我身边的生活里目睹的事,

是我在自己生活中目睹的事。

 

我们已经都知道,人生是一场悲剧,

更悲哀的是,这场悲剧的主角还不是你,

而是命运。

 

夜里不睡的人,

白天多多少少总有什么逃避掩饰的吧。

白昼解不开的结,黑夜慢慢耗。


卡佛

雷蒙德•卡佛,“美国20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小说家”和小说界“简约主义”大师、“新小说”创始者,是“继海明威之后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作家”。《伦敦时报》在他去世后称他为“美国的契诃夫”、美国文坛罕见的“艰难时世”的观察者和表达者。


卡佛1938年5月25日出生于俄勒冈州克拉斯坎尼镇,1988年8月2日因肺癌去世。


高中毕业后的卡佛,即开始养家糊口,艰难谋生,业余学习写作。1966年,获衣阿华大学文学硕士学位。1967年,作品第一次入选《美国年度最佳小说选》;70年代后写作成就渐受瞩目,1979年获古根海姆奖金,并两次获国家艺术基金奖金;1983年获米尔德瑞──哈洛斯特劳斯终生成就奖;1985年获《诗歌》杂志莱文森奖;1988年被提名为美国艺术文学院院士,并获哈特弗大学荣誉文学博士学位,同时获布兰德斯小说奖。卡佛一生作品以短篇小说和诗为主,还有一部分散文。


著作主要包括短篇小说集《请你安静一下好不好?》(1976年)、《愤怒的季节》(1977年)、《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1981年)、《大教堂》(1983年)、《我打电话的地方》(1988年),诗集《冬季失眠症》(1970年)、《鲑鱼夜溯》(1976年)《海水交汇的地方》(1985年),《海青色》(1986年),《通往瀑布的新路》(1989年)等。


没人说一句话(译者:汤伟)

我能听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我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他们在吵。过了会儿,争吵声没有了,她哭了起来。我用胳膊捅了捅乔治。我以为他会醒来,对他们说点什么,好让他们觉得内疚而停下来。但乔治就是这么一个浑球,他开始又踢又叫。


“别捅我,你这个狗娘养的,”他说。“我告你的状去!”

“你这个笨狗屎,”我说。“就不能聪明一回?他们在吵架,妈在哭。你听听。”

他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听了一会儿。“我才不管呢,”他说完转过身去,面朝墙接着睡他的觉。乔治是天底下最大的浑球。


后来,我听见爸爸离开家去赶公车,出门时使劲摔了一下前门。她曾告诉我说他想把这个家给拆了。我不想听这个。

过了一会儿,她进来叫我们去上学。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古怪,我也说不清楚。我说我肚子不舒服。已经是十月的第一周了,我连一次课还没旷过呢,她能说什么?她看着我,但似乎在想别的东西。乔治醒了,在听。我从他在床上的动作就知道他醒着。他在等着事态的发展,好决定下一步该干什么。


“好吧。”她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呆在家里吧。但不许看电视,记住了。”

乔治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也病了,”他对她说。“我头疼。他整夜都在捅我踢我,我一夜都没睡。”

“够了!”她说。“乔治,你得上学去!不许你呆在这儿,整天和你哥打架。现在就起床穿衣服。我说话是算数的。今天早上我不想再干一仗了。”

乔治等她离开房间后,才从床脚处爬出来。“狗娘养的,”他说,一下子把我盖的都掀开了。他躲进了卫生间。


“我会宰了你,”为了不让她听见,我压低声音说。

我在床上一直呆到乔治上了学。当她准备去上班时,我说我想学习,让她为我在沙发上铺个床。茶几上放着埃德加-莱思-布劳夫斯【1的书,是我的生日礼物,还有我的社会学课本。我不想看书,希望她快点离开,我好看电视。

她在冲抽水马桶。


我等不急了。我打开电视,把声音关掉。我去厨房她放大麻烟盒的地方,从烟盒里抖出三根来,把它们放在碗碟柜里,然后回到沙发上,开始读《火星公主》。她从房间里出来,瞟了一眼电视,但什么也没说。我的书是打开着的。她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进了厨房。她出来时,我忙低下头看书。

“我要迟到了。再见,甜心。”她没提看电视这件事。昨晚她曾说过,要不是自己给自己打气的话,她真是一点上班的心情也没有。


“什么都别烧,你没必要开炉子煮东西。饿了的话,冰箱里有金枪鱼。”她看着我。“但你要是肚子不舒服的话,最好什么都别往里放。不管怎么说,你都不需要点炉子。听见没有?吃点药,甜心,希望你的肚子到了晚上就好了。也许今晚我们都会觉得好些了。”

她站在门廊那儿,转着门把手。她看上去像是要说点其它的什么。她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宽腰带和黑色的裙子。有时她称这为她的套装,有时又说是她的工作服。打我记事起,这套衣服不是挂在壁橱里,就是挂在晾衣绳上,要不就是在晚上被手洗,或在厨房里被烫平。


她从星期三工作到星期天。

“再见,妈。”

我等着她发动车子,让车子预热。听见她开走后,我爬了起来,把电视声音开大,就去取大麻。我抽了一根,一边看一个与医生护士有关的电视剧,一边手淫。稍后,我换了一通频道,就把电视关了。我没了看下去的心情。


我读完塔斯-塔卡斯【2】爱上一个绿色的女人、结果亲眼看到她第二天被那个嫉妒的姐夫砍掉脑袋这一章。这大概是我第五次读这一章了。而后,我进了他们的卧室查看。除了避孕套,我并没想着要专门去找什么,我曾经到处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过一个。有一次,我在一个抽屉靠里面的地方发现一罐凡士林。我知道它肯定和那件事有关,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关系。我研究了一番标签,希望从中看出点什么,比如是干什么用的,或怎样使用这一类的描述。但是没有。前面标签上仅有这几个字――纯凡士林。但看了这几个字已足以让你硬了起来。极好的幼儿园救助用品,背面的标签是这样说的。我试图找出幼儿园(秋千、滑梯、沙箱、悬空梯)和他们在床上做的事之间的联系。我曾多次打开这个罐子,闻闻里面的味道,看被用掉了多少。这次,我没有碰它。我是说我只是看了看它是不是还在那儿放着。我翻了几个抽屉,也没指望找到什么。看了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我看了眼壁橱里面放零用钱的罐子。里面只有张五块的和一张一块的,没有零头。拿了的话,他们肯定会发现。过后,我觉得我该穿上衣服,走着去桦树溪。鳟鱼季节还剩下一周多,但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再去钓鱼了。大家都在等着猎鹿和打野鸡季节的到来。


我找出我的旧衣服,把羊毛袜子套在我平时穿的袜子的外面,仔细地给靴子穿上鞋带。我做了几个金枪鱼三明治和双层的、夹了花生酱的饼干。我给军用水壶灌满水,把它和猎刀一起挂在腰带上。出门时,我决定留张纸条。我写道:“好多了,去桦树溪。很快回来。雷。315”那是四个小时以后的时间、离乔治从学校回来的时间大约有十五分钟。离家前,我吃了一个三明治,又喝了一杯牛奶。

外面天气很好。虽然是秋天,但除了夜里,并不冷。夜里,人们会在果园里点上熏烟罐,早晨起来,你的鼻子上会有一圈黑色。但没人说什么。熏烟是为了防止没长大的梨子给冻坏了,这样就没事了。


去桦树溪,你得走到我家门前这条路的尽头。在它和十六街相交的地方,左拐上十六街,爬到坡顶,过了那片墓地后,下坡到雷尼克斯,那儿有家中国餐馆。从那个十字路口,你可以看到机场,桦树溪就在机场下面。十六街在十字路口变成景观路。你沿着景观路走一会儿,就会遇见一座桥。路的两旁都是果园。路过果园时,有时你能看见野鸡沿着田垄奔跑,但你不能在那儿打猎,因为一个叫马苏斯的希腊人可能会给你一枪。我估计走路的话,整个路程大约要花四十来分钟。


  我在十六街上刚走到一半,一个开着红色汽车的女人在我前方的路边停了下来。她摇下乘客那边的窗子,问我是否要搭车。她瘦瘦的,嘴边长着些小个的青春痘,头发被发卷卷了上去。但她的穿着还是够时髦的。她穿着件棕色的毛衣,里面的奶子看上去很不错。

“逃学呢?”

“我猜是。”

“要搭车吗?”

我点点头。

“快进来。我还有急事。”


我把飞蝇竿【3】和柳条鱼篓放到后座上。后座和地板上放了很多梅尔店的购物袋。我想找点话说说。

“我去钓鱼,”我说。我脱掉帽子,把水壶转到身前,靠着窗口坐了下来。

“哇,你不说我肯定猜不出来。”她笑着说。她把车开上路。“去哪儿?桦树溪?”


我又点了下头。我看着我的帽子。这是我叔叔上次去西雅图看冰球赛时给我买的。我实在想不出能再说点什么。我吸着腮帮子看着窗外。你总在设想被这么个女人选中。你肯定你俩会为对方发狂,她会把你带回家,让你和她疯狂地做爱。想到这我不由地硬了起来。我把帽子移到我的膝盖处,闭上眼,努力去想棒球的事。


  “我总说有一天我会去钓鱼的,”她说。“都说它能让人放松。我是个紧张西西的人。”

  我睁开眼。我们停在了十字路口。我想说,你真的很忙吗?你想从今天早上开始吗?但我不敢看她。

  “这儿行吗?我得转弯了。对不起,我今天早上有点急事。”

  “没事,这就可以了。”我把我的东西拿了出来。我戴上帽子,说话时,又把它脱了下来。

  “谢谢。再见了。也许明年夏天,”但我没能把话说完。

  “你是说钓鱼?没问题。”她像其他女人那样,冲我晃了晃几根手指头。


  我开始往前走,想着刚才该说而没说的话。我现在能想出许多来了。我当时是怎么了?我用飞蝇杆抽打着空气,又使劲吼了两、三声。其实我该这样开头,先邀请她一起吃午饭。我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一下子,我们就在我房间的被单下躺着了。她问我是否可以不脱毛衣,我说我不介意。她也不想脱裤子。那也没关系,我说。我不在乎。

   一架正在降落的私人小飞机低飞过我的头顶。离桥只有几步远了,我能听见流水的声音。我飞快地冲下堤坝,拉开裤子拉链,冲着溪水尿出五尺多远。这肯定创了个记录。我慢慢地吃着三明治和夹了花生酱的饼干,把水壶里的水喝掉了一半。我准备就绪了。


我琢磨着该从哪儿开始。自从我们搬来后,我已在这儿钓了三年鱼了。爸爸过去常开车带我和乔治来。他在一旁抽着烟等我们,给钩子穿上鱼饵,接上被我们弄断的鱼线。我们总是从桥那边开始,然后往下游走,每次我们都能钓到几条。鱼季刚开始时,会有那么一、两次,我们能钓到允许的上限【4】。我理好线,先在桥下甩了几杆。

我有时在岸边,要不就在一个大石头的后面甩杆。但什么都没钓到。有一个地方的水纹丝不动,水底铺满黄色的叶子。我从上面看下去,见几只小龙虾举着它们难看的大钳子,在那儿爬来爬去。鹌鹑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我扔了根树棍子,一只公野鸡从十尺远的地方咯咯的叫着跳了出来,吓得我差点把鱼竿给丢了。


  小溪的水流不急,也不太宽,几乎走到哪儿溪水都不会漫进我的靴子。我穿过一个到处都是牛粪的草地,来到一个出水的大管子跟前。我知道管子下方有个小坑,所以很小心。 到了可以垂勾的地方后,我跪了下来。鱼钩刚碰到水面就被咬了,但我还是让它给跑了。我感到它带着钩子打了几个滚,然后就挣脱了,鱼线反弹了回来。我重新装了一个三纹鱼蛋,又试着甩了几杆。但我知道我已经触了霉头了。


我登上堤坝,从一个柱子上钉着“禁止入内”牌子的栅栏下面爬了进去。机场的一条跑道从这里开始。我停下来查看一些从路面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花。你可以看到轮胎接触跑道的地方,以及留在花上面的油腻的滑痕。我从另一侧下到小溪,一边钓一边往前走,直到来到水潭跟前。我不想再往前走了。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儿钓鱼时,溪水就在堤坝顶端下方一点的地方翻腾,水流急得根本没法钓鱼。现在的水面比堤坝低了六尺。溪水翻着浪花,沿着深不见底的水潭顶部的一条细小的溪流往前流去。再过去一点,小溪的底部开始往上升,水又变浅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上次来的时候,我钓到两条大约十寸长的鱼,一条看上去两倍那么大的鱼却给溜了(那是条硬头鳟,我爸在听了我的描述后告诉我说)。他说它们在早春涨水的时候来这,但多数不等水位降下来就又游回河里了。


我往鱼线上加了两个坠子,用牙齿把它们咬合。然后,我装了个新鲜的三纹鱼蛋,把它抛向浅滩,水流经过那里流向水潭。我让水流把它带下去。我能感到坠子在岩石上面轻轻叩碰,这和鱼上勾时的抖动不一样。鱼线绷紧了,水流在水塘的尽头把鱼蛋带出水面。

  走了这么远却什么也没钓到,让我觉得窝火。我把鱼线都扯了出来,又甩了一杆。我把杆子靠在一根树杈上,点着了倒数第二根大麻。我抬头看着峡谷,开始想那个女人。因为她要我帮她搬食品和杂货,我们去了她家。她丈夫在国外。我摸着她,她颤抖起来。我们在沙发上法式接吻时,她说她要去卫生间。我跟在她后面,看她褪下裤子,坐在马桶上。我已经硬得不行了,她招手让我过去。正当我要拉开裤拉链时,听见小溪里传来“噗咚”一声。我抬头一看,就见我鱼竿的尾部在那儿晃个不停。


它不是特别的大,也不怎么挣扎。但我还是遛了它好一会儿。它侧着身,在下方的溪水里躺着。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鱼。它看上去很奇特。我收紧线,把它拎到岸边的草地上,它在那儿扭动起来。它是条鳟鱼。但它是绿色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鱼,它的两侧是绿色的,夹着黑色的鳟鱼斑点,稍带绿色的头,和像是绿色的肚子。它的绿是种苔藓的绿。就好像它被苔藓裹了很久,苔藓的颜色都掉在它的身上了。它很肥,我奇怪刚才它为什么不使劲挣扎。我怀疑它是不是有病。我又研究了它一会,就结束了它的痛苦。


   我拔了几把草放在鱼篓里,把它放在草上面。

   我又甩了好几次杆,估计肯定有两、三点了。我觉得我该往桥那边走了。我想回家前在桥下再钓一会儿 。我决定等到夜里再去想那个女人。但想着夜里将会来临的“硬”,让我现在就硬了起来。而后,我觉得我不应该老这么做。大约一个月前,一个没人的周六,我手淫后马上抓起本圣经,对着它赌咒发誓说我再也不做这件事了。但我把精液粘在圣经上了,我的赌咒发誓只持续了一、两天,就又一切如故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没有钓鱼。我走到桥下时,看见草地里有辆自行车。我四下看了看,见一个和乔治差不多大的小孩正沿河岸往下跑。我向他走去。他转了个弯,向我走过来,眼睛却盯着河水看。

“嗨,干吗呢?”我喊道。“出什么事了?”我猜他没听见我。我看见他的鱼竿和钓鱼袋都在岸上放着,我丢下我的东西,向他跑过去。他看上去像只耗子,我的意思是他长着龅牙,胳膊细细的,那件破旧的长袖衫对他来说,实在是小了点。


   “天哪,我发誓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大的一条鱼!”他大喊大叫道。“快点!看!看这!它在这!”

  我向他指的地方看去,心跳噌的一下子就上去了。

  它有我的胳膊那么长。

  “天哪,哦,天哪,你看啊!”男孩说。

  我盯着它看,它在一个伸到水面的树枝的阴影下面歇着。“全能的上帝啊,”我对着鱼说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我们该怎么办?”男孩说。“我真该带着我的枪。”

  “我们去捉住它,”我说。“天哪,你看!我们把它弄到浅滩上去。”

  “那你愿意帮我?我们一起干!”小孩说。

  大鱼已顺着水流往下漂流了一点,它在清澈的溪水里不慌不忙地摆着尾巴。

  “OK,我们怎么弄?”男孩说。

  “我可以到上游去,沿着小溪往下走,把它往下赶,”我说。“你在浅滩那儿等着,它想从那儿通过时,你把它的屎给我踢出来。我不管你怎么弄,你给我把它弄到岸上来。然后,抓牢它,别撒手。”

  “OK,我操,你看它!看,它动起来了!它想往哪儿游?男孩尖叫道。

  

   我注意到鱼又开始往上游游,并在靠岸的地方停了下来。“它哪儿也去不了了,他已无处可逃了。看见没有?它吓得屎都拉不出来啦。它知道我们在这儿。它在转悠,想找个出口。看,它又停下来了。它哪儿都去不了。它自己知道。它知道我们会逮着它。它知道快完蛋了。我上去把它往下赶。它过来时你抓住它。“

  “我真希望我带着我的枪,”男孩说。“对付它肯定绰绰有余,”男孩说。


   我往上游走了点,然后趟着溪水往下走。我一边走一边注视着前方。 突然,鱼一下子从岸边窜开,在我面前转了个身,激起一片水花,飞快地向下游冲去。

“它过来了!”我喊道。“嗨,嗨,它过来了!”但鱼在到达浅滩前,转了个身往回游。

我一边拍打水一面大声叫喊,它又转了回去。“它过来了!抓住它,抓住它!它过来了!”

  

  但那个蠢货找了根树棍子,这狗日的,鱼游上浅滩后,男孩用根棍子来驱赶它,而不是像他该做的那样,把这个婊子养的踢死。鱼变得疯狂起来,它转了个向,侧着身子,一下子就窜过浅水滩。它逃掉了。这蠢货朝它扑过去,摔了个正着。

  他浑身透湿地爬上岸。“我打着它了!”男孩大声喊道。“它肯定受伤了。我已经抓住它了,但没抓牢。”


“你什么也没抓住!”我喘不过气来。我很开心他摔到溪里。“还差老大一截子呢,狗日的。你拿着那根棍子干吗?你应该踢它。它现在早跑出十万八千里了。”我想吐口水。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还没逮到它。我们很可能逮不到它了,”我说。

  “该死的,我打着它了!”男孩尖叫道。“你没看见?我打着它了,我的手已经碰着它了。你离它有多远?另外,到底是谁的鱼?”他看着我。水顺着他的裤子流到他的鞋子上。

  我没再说什么,但还是想了想那个问题。我耸耸肩。“好吧,我觉得应该是我们俩的鱼。这次要抓住它。谁都别犯臭,”我说。


我们向下游涉去。我的靴子里进了水,但这孩子从头湿到了脚。他用他的龅牙咬住嘴唇,不让牙齿打战。

鱼不在浅滩下面的水流里,在我们能看得见的地方也见不着它。我们互相看了看,担心鱼往下游游了足够远,已游进某一个深潭里了。但就在这时,这该死的家伙在靠岸的地方上下翻腾起来,它的尾巴甚至把泥土都带到水里,并又游走了。它游过另一个浅滩,大尾巴露在水的外面。我见它在靠岸的地方慢慢地游着并停了下来,尾巴有一半露出水面,轻微地摆动着用以抵挡逆流。


  “你看见它没有?”我说。男孩四下张望。我抓住他的胳膊,用他的手指指着。“就在那儿。好,现在听好了。我会去河岸中间的那条小溪。知道我说的地方吗?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发信号。然后你往下游走。好不好?这次,如果它掉头的话,你千万不能让它从你身边溜掉。”

  “好,”男孩说,用龅牙啃着他的嘴唇。“这次一定抓住它,”男孩说,一脸被冻坏的样子。

  我上了岸,放轻脚步,向下游走去。我再从岸上滑到水里,涉着溪水往前走。但我不见着这个庞大的婊子养的,我有点紧张。我觉得它很可能已经跑掉了。再往下游去一点,它就会游进其中的一个水潭。那我们就再也逮不着它了。


  “它还在那儿?”我喊道。我屏住气。

小孩挥了挥手。

  “预备!”我又喊道。

  “开始!”小孩叫喊着回应。

  我的双手抖个不停。溪水大概有三尺宽,两旁是土岸。溪水虽浅,但水流很急。小孩向下游走来,水漫到他的膝盖处,他向前扔着石块,一边拍打溪水一边叫喊。


  “它过来了!”小孩摆动他的胳膊。我看见这条鱼了;它径直冲我游来。看见我后它想掉头,但来不及了。我跪下来,在冷水里摆好姿势。我用胳膊和手把它一下子舀了起来,抱着它站起身来,把它从水里扔了出去,我和它一起摔倒在岸上。我抱着它紧贴我的衬衫,它在那儿乱扭乱跳,直到我的手沿着它滑溜的身体移到它的两鳃。我把一只手从鱼鳃捅进去,一直捅它的嘴里,从下巴那儿把它给卡住。我知道我终于制服它了。它还在不停地扑腾,非常的不好抓。但我抓牢了它,我不会让它逃脱的。

  “我们逮着它了!”男孩一边泼着溪水一边叫喊。“天助我们,我们逮着它了! 它可真不一般!你看它!哦,天哪,让我拿着它,”男孩大声喊道。

  

   “我们得先把它杀死,”我说。我用另一只手卡住它的脖子。我用尽全力把它的头往后扳,小心提防着被牙齿划着,感到了鱼身发出的嘎吱声。它慢慢地抖动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就不动了。我把它放在地上,我们研究起它来。它至少有两尺长,出奇的瘦,但比我钓到过的任何鱼都要大。我又抓住它的颚。

  “嗨,”小孩说,但他弄明白我的意图后,就没再说什么。我把血洗掉后,把鱼放回了原处。

  “我太想拿给我爸看了,”小孩说。


  我们浑身湿透,打着抖。我们看着鱼,不时地碰它一下。我们撬开它的大嘴,触摸它的牙齿。它的两侧都有伤疤,发白的伤口有二十五美分硬币那么大,泡泡的。头上靠嘴和眼睛的地方有刻划的痕迹,我猜这是跟石头碰撞和打架造成的。但它真是瘦,瘦得和它的长度太不相称了,你几乎看不出它侧面的粉色条纹,它的肚子灰白松弛,而不是像应该的那样又白又鼓。但我觉得它还是很可以。


“我想我该走了,”我说。

我看了眼远处山头的云彩,太阳正从那儿往下落。

“我得回家了。”

“我想也是。我也一样。我冻死了,”小孩说。

“嗨,我要拿着它,”小孩说。


  “我们去找根棍子,从鱼嘴那里穿过去,我俩抬着它,”我说。

  男孩找来一根树棍。我们把它从鱼腮那里往里穿,一直穿到鱼在棍子的正中间。而后,我们一人拿住一端往回走,看着鱼在棍子上来回晃动。

  “我们拿它怎么办?”小孩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是我逮住的,”我说。

  “是我们俩。另外,是我先看见它的。”

  “那倒是,”我说。“好吧,你想扔硬币来决定还是怎么着?”我用空着的手摸了摸,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而且,如果我输了的话怎么办?

  不过小孩说,“不,不扔。”

  我说,“好吧,我无所谓。”我看了看男孩,他的头发立着,嘴唇发紫。必要的话我制服他应该不成问题。但我不想打架。

  我们来到我们放东西的地方,用一只手把那些东西捡起来,谁都不松开拿棍子的手。我们走到他放自行车的地方。我抓牢棍子,防止他玩什么花样。

就在这是,我想起了个办法。“我们可以把它切成两半,”我说。


  “你什么意思?”男孩说,他的牙齿又打起战来。我能感到他抓紧了树干。

  “切开它。我有把刀。我们把它切开,一人拿一半。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这样做。”

  他揪着他的一缕头发,看着鱼。“就用那把刀?”

  “你有刀吗?”我说。男孩摇了摇头。

  “就是,”我说。

  我抽出树干,把鱼放在男孩自行车旁边的草地上。我拔出刀来。在我比划着该从哪儿切时,一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过。“这儿?”我说。男孩点了点头。飞机在跑道上轰鸣,从我们的头顶上腾空而起。我开始切鱼,见到内脏后,我把它翻了个个,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扒了出来。我不停地切着,直到还剩下肚子上的一块皮连着它。我用手抓住两边,把它撕成了两半。

  

   我递给小孩尾巴那部分。

  “不干,”他说,摇着他的头。“我要那一半。”

  我说,“这两个一模一样!该死的,你看着,我马上就要发火了。”

  “我不管,”男孩说。“既然它们都一样,我就要那个。反正它们都一样,是不是?”

  “它们是一样的,”我说。“但我要这半个,鱼是我切的。”

  “我要这个,”小孩说。“我先看见它的。”

  “用的是谁的刀?”我说。

  “我不要尾巴,”小孩说。

  我四处看了看。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在钓鱼。有架飞机在嗡嗡作声,太阳正在落山。我全身发冷。小孩抖的很厉害,他在等着。

  “我有个主意,”我说。我打开鱼篓,给他看那条鳟鱼。“看见没有?是条绿色的。这是我见过的唯一一条绿色的鱼。不管谁拿头那一半,另一个就拿尾巴和绿色的鳟鱼。这公平吗?”


  小孩看了看绿色的鳟鱼,把它从鱼篓里取出来,抓在手里。他研究着那两个半条的鱼。

  “只好这样了,”他说。“OK,那就这样吧。你拿那一半,我的肉比你的多。”

  “我才不管呢,”我说。“我去把它洗干净。你住在哪儿?”我说。

  “亚瑟路那边”他把绿色的鳟鱼和他的那一半鱼放进了一个脏乎乎的帆布包里。

  “问这干吗?”

  “那在哪儿?是靠近球场那儿吗?”我说。

  “是的,问这干什么,我说。”那小孩看上去很害怕。

  “我住的离那儿不远,”我说。“我想我可以坐在车把上。我们俩可以轮流踏车。我有根大麻烟,如果还没被弄湿的话,我们可以抽。”


但这个小孩只在那儿说,“我冻死了。”

我去小溪里洗我那半条鱼。我把它巨大的头按在水里,扒开它的嘴。水流流进它的嘴里,从它身子剩下的部分流了出来。

“我快冻死了,”小孩说。

  我看到乔治在街道另一端骑着车。他没看见我。我绕到房子的后面去脱掉我的靴子。我解开鱼篓,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打开鱼篓的盖子,面带笑容地正步走进家。

  我听见他们的声音,透过窗户往里看了看。他们坐在桌旁,厨房里到处是烟。我看见烟是从炉子上的一口平锅里冒出来的。但他们谁都没注意到。

  “我对你讲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他说。“孩子们知道什么?你等着瞧吧。”


她说,“我什么都不用瞧,如果我那么想的话,我情愿等他们先死了。”

他说,“你怎么了?你最好小心点你说的话!”

她开始哭泣。他把烟在烟缸里使劲按灭,站了起来。

“埃德娜,你知道这口锅烧起来了吗?”他说。

  她看了眼锅,把椅子往后一推,一把抓住锅的把手,一下子就把锅给摔到水池上方的墙上。

  他说,“你昏了头了吗?看看你都干了些啥!”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把锅上的东西往下擦。

  我打开后门。我开始裂开嘴笑。我说,“你们肯定不信我在桦树溪钓到了什么。看吧。看这里。看这个。看我钓到什么了。”


  我的腿在打抖,几乎都站不稳了。我把鱼篓送到她面前,她终于往里看了看。“噢,噢,我的天哪!这是什么?一条蛇!这是什么?快,快拿出去,别等我吐出来。”

  “拿出去!”他尖声叫道。“没听见她说的?把它从这里拿出去!”他叫喊着。

  我说,“但是,爸,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说,“我不想看。”

  我说,“这是一条桦树溪里的超巨大的硬头鳟。看呀!它可以吧?它是个庞然大物!我像个疯子一样在溪里上窜下跳地追赶它!”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癫狂,但我停不下来。“还有另外一条,”我急急忙忙地说着。“一条绿色的。我发誓!是条绿的!你有没有见过绿色的鱼?”


  他往鱼篓里看了一眼,嘴张了开来。

  他叫喊着,“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扔出去!你究竟是怎么了?赶快把它从厨房拿出去,扔到该死的垃圾箱里去!”

  我走到外面,往鱼篓里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在门灯下发着银色的光。里面的东西把鱼篓塞得满满的。

  我把它取出来。我拿着它。我拿着它的那一半。 


【1】埃德加-莱思-布劳夫斯(Edgar Rice Burroughs):美国小说家。擅长科幻小说和犯罪小说。是人猿泰山(Tarzan)这个角色的创造者。

【2】塔斯-塔卡斯(Tars Tarkas):埃德加-莱思-布劳夫斯的幻想小说《火星公主》( 《A Princess of Mars》)里的一个角色。

【3】飞蝇杆(Fly Rod)是用于飞蝇钓鱼(Fly Fishing)的鱼杆。于通常的钓鱼方法不同,飞蝇钓鱼者站在不同深度的浅水里,或者坐在船上,在头顶不停摇动鱼竿,带动鱼线作圆周旋转。鱼线末端是诱饵(鱼钩隐蔽在其中),诱饵是不同大小的假飞虫比如蜻蜓,用来钓不同尺寸的鱼。摇动鱼线时,河里的鱼以为是昆虫在水面上空飞翔,所以会跳出水面去吃。

【4】在美国的许多州,有法律规定每次钓鱼最多只能钓几条。这里说的钓到了上限是指钓到了允许的条数,有钓了不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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