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阅读:大梦嘉峪关

新边塞2019-04-14 16:39:50


作者简介

胡美英,笔名雨桐、胡楠、三言等,湖北罗田人,嘉峪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2002年加入甘肃省作家协会,小说、散文、诗歌散见于《读者》《青年文学》《散文百家》等杂志500余篇,言论200余篇,散文获全国首届散文大赛优秀奖、黄河文学奖、甘肃新闻奖等文学奖项20余次,并有散文收入《华夏散文精选从书》和被新华网等媒体转载。《记忆的背包》散文精选集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甘肃散文诗十家》合集由哈尔滨出版社出版。





大梦嘉峪关


作者/胡美英 


顺着祁连的方向,从不同的地方,我一次次地向嘉峪关归来,像雪花归向村庄,像禾苗归向田园,像迷路的羊群寻着水声归向青绿的草地。那个飞雪的早春,梅花朵一样的雪花落在关城青灰的城墙垛上,洇湿了历史的面容,脊梁一样的长城在飘飞的雪花里延伸,驼铃叮当的丝绸之路在脑海里延伸……一路跋山涉水的我努力地融入这片土地,像鹅卵石堆里钻出的小草一般,沉醉在丝路、长城、农耕和边塞文化凝结成的大梦意境里,就像曾经的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朝嘉峪关走来一样。

“你的左边是祁连山,你的右边是马鬃山,你站在两山的中间,雄伟的身影立地顶天。”(闻捷《嘉峪关》)嘉峪关站在祁连山与马鬃山相距最近的这个点上,面西而立,西域胡人牧羊鞭下青嫩的水草,月色下羌戎轻击的胡笳、羌笛,还有更远处那个“公元前后贵族男女穿丝绸成为一种风气的罗马”,就揽在“明墙”和“暗壁”两条长长的臂弯里。转身东望,身着丝绸长衫的使节和诗人,走走停停,“温文尔雅”的丝绸,放射出光亮,像水中游动的鱼鳞在长风中闪闪发光……嘉峪关,“夫九衢同归,六气暗合,居丝绸之要道,控商旅之往来。迎千乘之王侯,送万石之使节,出以银瓷、丝绸之珍器,入以玉石、奇草之异类,以播朝阙之恩德,以纳四夷之归心。”(周大成《嘉峪关赋》)。







顺着祁连的方向,张骞、班超的马队风尘仆仆地走来,那时嘉峪关是河西走廊上新建军事重镇和丝绸沙漠王国之间的检查站,也许他们经过嘉峪关的时候,正赶上深冬的雪花从祁连山顶白茫茫地飘过来,雪花打湿了他们马背上的绸缎和风尘仆仆的脸,他们在检查站里找了个有炭火的房间,烤干风雪打湿的丝绸和身上的湿长衫再继续赶路。站外匈奴的马蹄划破了关下乌孙国地的平静,将月氏族赶到天山(祁连山)的西面去了。他们是牵着马从嘉峪关走向西域的吧,当他们迈过这道门槛向西奔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道有关无城的关口。背着馕的西域人进到关内,用他们的土特产换取所需要的茶叶和瓷器。鸡鸣犬吠自农庄的深处传来,那里有明明灭灭的烟火。长城的工事向阳关方向延伸,传递文书的人和过境的官员东去西往,驿站的人夫昼夜坚守着岗位,为他们备足粮食和沿途使用的生活用品,好为在烽火还没燃起的时候让他们顺利地赶到下一个驿站口。“他们九死一生来朝觐的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种在人间的生活方式,一种高度文明的生活方式。”这种方式诞生了丝绸之路。

顺着祁连的方向,赶着两万多只羊群的准噶尔商人,沿丝绸之路经巴里坤、哈密、安西、嘉峪关,到酒泉销售。那是明成祖年间的事情,嘉峪关除内城设有专供来嘉峪关巡视的官员及往来公干的中外王公大臣食宿的公馆外,外城内“戏台”东侧的一条街市里有客栈、酒肆、牙行,城外东关厢一条大于城内三倍的街上,有铺户、栈房、茶寮、酒肆、旅店、牙行近千家,军民数千家,凡仕宦商旅出入关,大多在此留宿。关内还有马王庙、老君庙、鲁班庙、相子庙、财神庙、土地祠、三官庙、龙王庙……那位准噶尔商人一定留宿在外城街市里的一个客栈里,等待关照的放行。他的两万多只羊群像六百多年的时光,云朵一样地飘在口岸一样的嘉峪关下。那应该是个深秋的午后,羊群一路走一路啃食着戈壁上渐渐泛红的骆驼草向东而来,像潮水一样地漫过嘉峪关口。“狼烟边关起,上马披战衣……”屹立在两山之间的嘉峪关伸出双臂,牢牢地守卫着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朝贡的方国、部落或商队从这里入则奔向长安、走向中原,那里“百里鸡犬静,千庐机杼鸣。”(李白《赠范金乡》)“去县百余里,桑麻青氛氲。机杼声札札,牛驴走纭纭。”(白居易《朱陈村》)。那里的农人“早起弄桑麻,夜合而归”。出则走向了大秦、罗马、地中海沿岸,据说那里“恺撒穿着一件太阳般灿烂的中国丝袍去看戏,轰动,全场为之起立。”

顺着祁连的方向,左宗棠的车撵腾起一路的风尘。他督促军队重修嘉峪关楼,亲手题写“天下第一雄关”横额制匾于关楼之上,后兵分三路收复伊犁,舁榇出关。楼门前的左公杨,将几百年的时光长成了茂密的岁月,风掠过后留下沙沙的声响。“无数军队和政治使者曾通过这道城门。商人们也是从这里带领着自己的驼队西行,在这道拱门下,不知有多少满载丝绸的牛车吱吱嘎嘎地呻吟着踏上漫长的路途,穿过亚洲腹地前往西方。”(斯文•赫定《丝绸之路》)那时的嘉峪关在坚固中释放着柔软,烽烟起,金戈铁马,吐鲁番人锋利的箭矢、鞑靼人坚固的铁蹄、额济蒙古人偷袭的马队都没能越过这道关塞;烽烟灭,满关烟火明灭,成为一道通商的口岸、交通运输的关口,那些驮着茶叶的马蹄上,还沾满荷塘边的泥巴,散发着江南水乡的味道。光绪七年(1881年),《中俄伊犁条约》将嘉峪关辟为贸易商埠,嘉峪关成为通商口岸后,以茶为主的对外贸易日益兴盛。十年后,经嘉峪关出口的中国茶叶占国外茶叶市场的三分之一。

……

天气暖和的时候,关下的绿洲上绿树婆娑、鸟语花香,顺着一棵高大“左公杨”的方向攀上山冈,进入一道拱门,黄土版筑的城墙在两边延伸。穿过罗城,绕进瓮城,进到柔远门,来到内城的嘉峪关主楼之下,身着古代铠甲的“武士”在阳光下列队习武。沿着人踩马踏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斜坡上到楼头,似乎随手牵起一缕风,都能将思绪带到六百多年前的古战场古丝路的历史尘烟之中。嘉峪关是明代万里长城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关隘,常年与雪山相守,南边的祁连雪山终年白雪皑皑,建立在嘉峪山西麓这个地势险要的岩冈而得名的“天下雄关”,被雪山吹来的风吹得有些柔软了。




行走在关城之上,青色的城砖将一缕历史深处的冰凉浸透进骨子里,历史的脉动突突有声。“登上城墙,周围是很独特的建筑:新旧城门、城楼、角楼、拱形的马道,城门之间为戍边部队而筑的精致小院,站在城墙上,老城镇的壮观景象一览无遗,现代的土房和大街小巷就在我们脚下,像马赛克一样镶嵌在别致的四四方方的围墙之中……”脑海里不住回放出斯文•赫定在《丝绸之路》里记述的二十世纪初嘉峪关的样子。由黄土夯筑起来的嘉峪关内城,外面用城砖包砌,坚固雄伟。城内的楼宇有用条石垒砌的,有用砖砌的,还有用泥土夯筑而成,楼宇壮观,重关并守。三间三层的城楼东、西对称,周围有廊沿迂回,四个角上两层高的角楼,形如碉堡,两边的城墙横穿戈壁,气势苍茫。

用201年时间修筑完成的现存的嘉峪关,从明洪武五年(1372年)开始修筑,到明万历元年(公元1573年)东长城、北长城完工才正式修筑完成,光关隘就修筑了168年。之后四百多年的时光里,先后十多次地对嘉峪关城楼进行大型维修。被称为“河西咽喉”“边陲锁钥”的关城,坐东向西,处于祁连山及其支脉嘉峪山与黑山之间,最宽处十五公里,最窄处仅八公里。“环而视之,则崇墉屹屹,绵亘与祁连并峙;重关叠叠,周密较阳玉尤严。” 这是咸丰年间经过修缮以后的嘉峪关形状。拱门之外还有城壕和壕墙。嘉峪关外的西长城、东长城、北长城和断壁长城呈线状四散而去,构成一道完整浩大的防御工序。

我去过关城后面的采石场,老人们说那里就是当年修建嘉峪关时采集石头的场所,采开过的石料,深深的石井,半山坡上被烟火熏黑的土洞子,像一些老旧的黑白唱片,播放着古时工匠和民夫们风餐露宿的劳动场景,吱吱嘎嘎的,但却是一些真实的过往。在没有开采机、没有载重机的年代,那些千斤重条石的打磨和搬运该是一种什么的智慧呢!

一对金发碧眼的老人夫妇相扶相携地从关楼下的丁香花丛旁走过,让我有些恍惚,我的思绪似乎又穿越了几千年的时空,回到了那个朝贡的使者和穿着长衫的商贾和旅人,以及背着行囊的传教士不断迈过这道门槛的年代,他们在丝绸和长城的高大背景中不断地跨过去又跨过来,向东、向西,向东、向西,络绎不绝,川流不息……只是他们不同于古人,不必徒步经过“四顾茫然,人鸟俱绝”的荒漠,坐着高铁和飞机,可以一日千里,但他们也是在朝觐一种温文尔雅的生活方式吗?关下的绿洲越来越深厚了,只是在这种跨越和深厚中,我还是有些恍惚,我常常望着千万年来冰堆雪积的祁连山、望着圆而大的长河落日没有任何的想象和感动,古时西域的那种苍茫和纯粹、那种马背上虔诚的文化行走和点豆般的文化耕播,似乎被隔在一道时间的网里,被建筑工地上不断传来的嘈杂的机器轰鸣和车马的喧嚣所湮没。如果这些比嘉峪关还要远大的背景在我们的意识里消失了,嘉峪关还剩下什么呢?






“夯土建造的城墙,向防卫着‘中国’这道大门的关楼两侧伸展开去。”(斯坦因《西域考古图记》)史料上说的六点六公里长的南土墩墙“明墙”,全部由泥土一层一层夯筑而成。阳光下,土黄色的墩墙像一条在大地上长了六百多年的经脉,时高时低的线条仿佛不是时间的割痕,而是大地脉跳的波动,不曾留下人工筑砌的痕迹。那一层一层夯筑清晰的纹络,像一些岁月的锯齿在墩墙上拉出的豁口。那些民夫们一次又一次挥镐扬铲的劳动,要么凝结成坚硬如石的墙墩,要么风化成松散的沙粒,像一些时间的碎屑,沙沙地掉进光阴的河里,融进了戈壁的土地。

墩墙在戈壁中延伸,蝌蚪群一样的骆驼刺在灰色的戈壁水面上跳跃。“酒泉以西的地势,戈壁上到处生长一种植物,多刺,冬季成白色,骆驼喜食之,俗称骆驼刺,唐人诗中所谓‘酒泉西望玉门道,千山万碛皆白草’,所谓白草,即指骆驼刺。”(范长江《嘉峪关头》)夏天的时候,这些白草却青翠得有些奢侈,一波一波绿色的海啊,任凭你怎么个看法都望不到尽头。愁霜染过之后,它们又像半红半绿漫戈壁燃烧的火焰,像要烧干戈壁所有的水分,直到把自己燃成土地一样的颜色来越过漫长的冬天。我们习惯于把眼光投向青绿的草,长在湖边,长在草地,长在黑土的山坡,很少认真地看一下这些长在沙砾之中,稀稀拉拉的像蓬刺一样的草棵,蔓延在荒凉的路上,在阿拉山口,在罗布泊的深处,在地中海沿岸,就是这些白草,蓬勃出苍凉的力度,谁说苍凉不是另一种大美,另一种丰富。在这些草棵的间隙处,是漫戈壁铺散的鹅卵石,在它们圆润光滑的形状中,我听到了海的声音,它们分明是海水退潮之后对岸的馈赠啊。“用风呼吸,用石头思想”,记不起这是谁的诗,戈壁的石头就是这样一个个思想的头颅,那些白草,如石头长出的思想线条,迎风飞扬。只是紧挨关城的戈壁滩上,被铁丝网围起了大大小小的圈地,滩地里土堆狼藉,那些圆润的戈壁石和温和的骆驼草尸痕遍野。站在旷野之上,我找寻不到源生地“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气势,过多的“钢筋和水泥”掺杂在这种意境里,像眼睛里的沙,模糊了整个景象。



六百多年前从关城西南的角墩起始的墩墙,就这样在怒放的白草和思想的石头之间,穿过戈壁,向南延伸,一直延伸到讨赖河峡谷北岸的峭壁之上。“清流讨赖临危壁,大岭祁连断战氛。”长城第一墩就雄立在这五十多米高的悬崖之上,成为明代万里长城自西向东的第一座墩台,远远望去它像一个平顶的麦草垛,阳光下放着金黄的光亮,长长短短的日子将墙皮打磨得像冰凌般坚硬,疙疙瘩瘩的黄碴粒,把风刺得呜呜地号叫着绕道而去。它是长城的第一个瞭望台,更像是一个历史的守望者。墩台下面是深近二十米、宽约十多米的讨赖河大峡谷,自然形成的地表断裂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异常的壮观。这条地表下面曲曲弯弯的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叫做讨赖的河流里,哗哗流淌的来自祁连山的雪水在阳光里清凉,坐在干涸的河岸上听着流水的声音,仿佛坐在历史的水声里坐在很久前的某一天,一群驮着丝绸的驼队停下来,商贾们在午后的河水里洗濯风尘仆仆的脸,抬起头白雪茫茫的祁连雪峰仿佛伸手可及,心中涌起回到故乡般的温暖。

踏着有些砾石的沙土地沿河走过一个段,仿佛历史不曾远离,那些远去的人和事就在眼前,穿着长衫的王维和岑参一定也像我这样走过,也一定试图像我这样就这样走进祁连的腹地,骆驼跟着他们走,羊群跟着他们走,流淌的河水跟着他们走,走着走着抬起头来,篮球大的月亮就挂在祁连的山顶上,“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经久流传的边塞诗就这样走出来了,可还是不想停下行走的脚步,因为目光永远没有尽头。于是,人们就这样走出了丝绸之路。现代的我们,也终日在行走,但已与古人那种朝觐式的行走南辕北辙了,我们行走在名山大川,行走在繁华闹市,哪儿人多往哪儿挤,以至于有那么的踩踏事件、那么多的失事事故!

古人的天山也即终年积雪的祁连山,讨赖河水就源自这里。据史料记载,“祁连”是古匈奴语,意为“天山”,不知是不是指它的高度,高得与天相连。这里是祁连山的中部,积雪的山顶,刀削斧劈般的白色线条,像千年沉思留下的白色皱纹,一缕一缕的,冷峻,刚毅。长满低矮草棵的山坡上,散布着橘红相间的苔藓石头,远远望去像泥土开出的花朵。雪鸡和野兔冷不丁地从低矮的權木丛里钻出来,又倏地一下不见了踪影。雪莲是长在高寒的雪线之上的,开着雪的花朵。在那些开阔的谷地,那是九月的天气,铺满油菜花的山谷,把祁连怒放的梦想一股脑儿铺出,铺成地毯的模样。祁连的丰满何止是虚怀若谷,更在于这些小细节处,就如丰满的人生,总是于细节处见分晓。

嘉靖十九年(公元1540年)重筑后,嘉峪关南长城过讨赖河,逾文殊山(嘉峪山)进入肃南县祁连山区,因河为塞,铲削山崖为障,至红泉墩而止。文殊寺打更的钟声,撞在古长城墩上发出远古的回声。从讨赖河至红泉墩的这段长城长四十五公里,沿线设置有十余座墩台,依山起伏,彼此呼应,甚为壮观,而红泉墩也成为明万里长城最西端之尽处。它像一只关城的手,挽住了祁连,借助关山千年屹立的力量,关城由此挺直了屹立的脊梁。关山与关城由此相守相连、心脉相望。

长八点二公里的关城的另一只手臂北长城“暗壁”,从关城东北角的“闸门墩”起始,朝西北方向一路蜿蜒伸展至黑山,与“悬壁长城”相接。关北长城封锁了黑山东坡所有的沟壑,尤其是途经的石关峡可通入黑山,并可盘旋而出,前往玉门等地,是关城之北唯一可通的谷口,口窄处仅三十余米,两侧危岩对峙,十分伟峻,入口后可达峡中的水源地黑山湖,溪流两边山花摇曳、野鸟翔集,生机盎然,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道。




黑山湖水像头上落下来的一块宝蓝色的天幕,没有一丝云翳,湖周围褐红色火焰样的岩壁,一波一波的浪拍过去,像随风起伏的火苗,跳着曲曲弯弯的符线,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丝的阴凉,鸥鹭低旋于碧波之上,“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在苍凉里生长,在火焰里热烈,就如苍凉的人生,总在苍凉实在处闪现着胜过任何浮华的光芒。站在湖的边缘远远地眺望,将自己望进海蓝色的童话里,那个拽着翅膀在这里睡着了几个世纪的蓝精灵,随意扇动一下翅膀,时间的帆便驶进了新石器时代早期或旧石器时代晚期这片蓝色的海域,一群裹着树枝曽皮、斜背弓箭的先人们在海背面的山上繁衍生息。他们狩猎,捕野牛,追赶野骆驼,射杀鸡和鸟,鸡飞到树上成了惊弓之鸟,野牛左奔右突,峡谷里鸟飞鸡跳……他们舞蹈,庆祝狩猎丰收后的喜悦,头饰翎毛,蓑衣缠身,舞姿狂野,或独舞独唱,或三五群舞,或几十人集体狂欢……他们的狂放和野性都源自海的浩瀚不羁,仿佛这湖边的某一处石头下,还存放着一只他们汲水时丢落的兽皮鞋。那些驼着丝绸的驼队就是从这只兽皮鞋旁备足了一路上的饮水和粮食,星月兼程地走向西域的深处,后面的供给在下一个海的沿岸。

沿着湖下的峡谷朝里走,大约两三个小时就能看到刻在黑石头上的岩画,远古时代先民们生活的场景一一展现在眼前。海走了,让它留恋的蓝眼泪汇成了湖;狩猎的先人们走了,他们的生活却长在了石头上,长成永远的图腾,驮着丝绸的驼队和往来征战的马蹄,都没能吵醒他们,可是有的岩画已埋进了开矿的沙土之中,推土机在峡谷口推出了宽敞的路,肆意开采的机器轰鸣能吵醒千万年古人酣睡的梦吗?

修筑峡谷口边山崖上的有“西部八达岭”之称的“悬壁长城”,则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事情,陡峭直长的城墙由漫道、垛墙、墩台组成,横贯南北,奇险伟峻,登上最高处的墩台,峡内峡外的动静一览无余、尽收眼底,马莲在玉米和麦子相间的田埂上一朵一朵地蓝,满川道的向阳花都开向了祁连的方向,那些一到秋天就成熟的胡麻是被风吹落的驼背上的籽吧……那个年代,当狼烟在城墙的墩台上燃起的时候,关下的农人们不知会不会种出这满川稠密的桑麻!

关城南北两翼的“明墙”和“暗壁”长城初因防御成化年间崛起的吐鲁番所建,初修之长城为壕沟墙,嘉靖十八年至十九年重修,是明长城的一部分。它们像关城的两翼,对往来的商贾、僧侣和使节,像张开的双臂敞开了关城包容的胸怀。“‘怀柔远人,厚往薄来’,‘以不治治夷狄’,‘但有来者,推诚待之’。这种胸怀可谓博大,世所罕见。”(于坚《嘉峪关下》)而对来犯之敌,则是斧斤不入的阻挡,任凭无数的戈矛和铁蹄也难以翻越。







“居有仓积,行有裹粮”,史书上描述的这种人居生活图景是明万历年间的事情。在这片祁连以北、关城以西的宽敞平阔的土地上,一座连着一座的村庄里,所有的窗户都是朝向祁连的方向,茂盛的桑麻长过黄土砌筑的院围,斑斑驳驳的阳光洒落在堆满柴火的院子。头上拢着蓝花头巾的妇人挥着扫把驱赶啄食蚕蛹的鸡群,灶房的炊烟扭着旋儿升向空中,田间耕作的丈夫归来了,他毫无防备地推开院门,鸡鸭鹅群夺门而出,撒野似的扑向菜园和胡麻地,不见了。那是一个庄稼日渐成熟的秋天,妇人的视线穿不透成熟的庄稼,叹了口气无奈地折回院里,等着觅食的畜生们自己的归巢。院门吱的一声关上了,院子里随之传出妇人的数落声……牵着灰马的驿使一路打听而来,拍拍木门上的铁环,先是纺织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紧接着那个头拢蓝花头巾的妇人又探出头来,听驿使指手画脚地比划了一阵,妇人才向西指了指远处的军帐,驿使打马而去,马蹄踏过的地方尘烟扬起,鸡飞狗跳……一垄一垄的胡麻黄了,麦浪像水波一样地流动,饱壮的玉米棒和沉实的葵花朵将田垄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是望望长城在午后的阳光里拉长的影子,它们又安静地等待着季节的收割。在这段近七十公里长的东长城两边,遍布着三千多亩的广阔田畴和炊烟缭绕的村庄。

在他们之前,魏晋时候的先人们在这里已经耕作很久了。他们住在这个叫“魏晋墓”的壁画里,播种和收割、打麦和扬场,劳动累了就坐在场边的桑树下喝茶、午餐、下棋。粮食归仓了,他们将羊群和马匹赶到田野里,啃食庄稼收割后留下的茬。天气晴好的清晨,他们顺着长城进到祁连山里打猎,天黑的时候,他们的马背上驮着收获的山鸡和野兔,回到村子里,在打麦场上架起柴火,用麦草燃起旺盛的篝火烧烤,麦草灰里烧熟的猎物,馨香四溢,寻着香味而来的村人,提着用自家地里的葡萄酿造的酒,边吃烧烤边围着篝火跳起狂野的舞蹈,老酒坛在村人们的手里传来传去,传来传去,微醉的长发箫人坐在一个枯树墩上,用埙吹出泥土欢笑的声音。月亮从祁连山顶升起来的时候,驮着茶叶和丝绸布匹的驼队,赶到这里夜宿,好客的村人们,友善地将长途跋涉的商人领回各自的家里歇脚,驼铃声朝着灯火明灭的村庄深处四散而去,叮叮当当的,把整个绿洲摇得醉眼迷蒙……一色的坐南朝北、背倚祁连的方向,一色的斜坡式墓道、十来米高的门楼,一色的大红大绿彩色砖壁画,魏晋时代这片绿洲上人民的生活,在一千七百多座古墓砖壁画里,活了一千多年了,活成今天关下绿洲的模样。

很早很早了,月氏、乌孙、匈奴逐水草而来,驻牧的帐篷散落在草荡里形如草色里的蘑菇,月光从祁连山漫过来,马匹和羊群守着帐篷踏实地安睡。一场夜半的风刮进了关口,掀开布帘,酥油灯的光亮透出来,照亮牧人黑红的脸,风卷着雪粒打在牧人的脸上,漫天的大雪如期而至,牧人裹紧了皮毛的衣衫,思谋着该怎样安顿牲畜们挨过漫长的冬天。

一拨一拨的驻牧者来了,一群一群的羊群又走了,羊群留下的粪便沤肥了这片关城下的敞亮地带,也沤肥了这里来来去去的光阴,走走停停中时间和历史伸展成几千年、几百年的草叶,嚼碎在羊群的嘴里,踩踏在马群的脚下,夯筑在长城的土城墙中,月升月落,风涌风动,烟尘堆积起日出日落的世间流年。




墓群的周围,田畴稠密,庄稼葱郁,鸡犬相闻,溪流、庄稼和牛羊像是从远古走来的画,卫青、霍去病征战的箭矢说不定就埋在哪家农舍基地的深处,张骞、班超们打马经过的地方,长出鲜嫩的水草和茂盛的桑麻,田埂上那个被烟熏火烤过的黑石头,不知是不是哪块壁画砖上的蓝本,农人的劳作原本就是一幅深远意境的画。

从魏晋墓群旁向东走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到草湖湿地了,那里是一处戈壁湿地,湖边的苇穗在微雨中轻摇,古人征战时烽燧里燃起白狼烟的苇枝采自这里,想象不出将它们掷进烽燧里燃烧怎么会燃起白雾雾的狼烟,如今,狼烟已沉进岁月的深处,苇子却长成水一样的根脉,一荡一荡的,风吹来,刷刷地荡过去,风退去,又一波一波地荡过来,仿佛李陵将军那队终没能逃脱覆灭命运的军队就藏在里面,随时都准备出击的样子。牵一枚苇叶走进草湖的深处,李陵将军就安静地躺在一个小山包样的坟茔里,睡成岁月的颜色,沧桑斑驳,荡气回肠。大漠风起,尘沙湮没了马蹄印,耳旁的厮杀声已经很远了,遥望那轮从长安方向升起的明月,身裹血染战袍坐在沙梁上久久不肯睡去的李将军,终于可以就这样长睡不起了啊!梦里他看见红艳的胡柳、摇曳的野花和低旋的鸥鹭,他睡在长城和丝绸的臂弯里,功与过都在这片关下草湖的记忆里。

红柳长在沙里,长成了一片山坡,疏疏朗朗的,梢头吐着的粉艳的花色,开成一片宋词里温暖的意境,可它还是叶的样子。遍地青草终没能盖过野花的鲜艳,群鱼畅游的草湖,起初不知是不是爱吃鱼的霍去病挖的渔泽,披肝沥胆的短短二十几载光阴,却可以与历史等长,如果他可以等到看着长城沿着祁连的方向一截一截地延伸,他的那座祁连山状的坟茔一定有几许长城的刚劲。四次征战,所向披靡,这片任他驰骋终不能绊倒他飞扬的马蹄的雪域疆场,是他放逐理想的牧场。天地之大荒,天地之大爱,大爱的足迹就这样在历史的长烟里,在祁连山下的嘉峪关口疯长得山高水长。

在这片丛生苇穗的土地上,也丛生古生物化石、汉简、制诏、古石砚、古丝绸……泛沙泉咕咕地翻涌着远古的气息和历史的味道,如果风记得,如果草记得,如果曾经的驼铃和埙记得,安静些,好让那些守关将士的灵魂睡得安稳一些。与草湖湿地相望的那片葡萄园边,法式橡木桶像静静蹲列的武士,盛储着或紫或黄的葡萄酒,“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那些守关将士闻着葡萄酒的清香,一定会魂归故里吧。安静些啊,切莫让钢筋和水泥改变了这里原生的模样。

嘉峪关的大街小巷里,深深已融进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味道。绿洲上住着30余万人口,大大小小的湖泊,像十几面梳妆镜,照出嘉峪关俏丽的新颜。祁连雪山映在蓝水湖里,荡漾出一幅幅蓝白相间的丝绸布景,一不留神,街上的行人仿佛回到了六百多年的明朝,成了布景中的画。临街阳台下的红山楂,是往来商队丢下的籽吗?夏天的时候,街头的花树带里,红辣椒一样的小铃铛花结满了低矮的小树丛,一群群的小燕子绕过花带在行人的头上旋空低飞,不知是不是“击石燕鸣”故事里的那对小燕子的儿孙;公园里的桑树长得老高了,成为人们观赏的风景。

横横竖坚的人行道上铺满了深灰色的地砖,夜晚的路灯斜斜地照过来,像一面面城墙垛的切面,长城的气韵铺展在街巷的深处。下雪的天气,从青砖缝里散发出一种潮湿的水乡的味道,那是丝绸散发出来的桑麻的清香。街上行走的时候,偶尔一抬头,就瞅见穿黑底上绣着大朵牡丹图花缎面棉袄的妇人,从眼前优雅地走过。嘉峪关人的生活里,丝绸的味道已经很浓很浓了。

夜晚,从夜市的小巷走过,各种小吃的香味仿佛从远古传来,飘散着历史的气息。走在小巷的深处,闻得见炊烟的味道。随意走进一家小店,相框里翘着尾巴的驼绒小鸟不住地啄着地上的米粒,墨玉色的高樽夜光杯透着西域的光,那些戈壁滩上的思想的石头,像一个个灵性的头颅,托着腮帮观察着不同肤色、不同口音的人群的表情,又想起了海浪和潮汐的记忆……

“那些从嘉峪关出发西行征战的将士说‘前面是戈壁滩,后面是嘉峪关。’意思是他们所爱的一切,他们的家,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坚实可靠的城墙内,也就是说,这一切都在嘉峪关以东,在长城以内,尽可以放心。”(斯文•赫定《丝绸之路》)安放古人梦想的嘉峪关上,雪花飘落,炊烟升起,大梦嘉峪关,长城在丝绸的柔光里,闪亮着胡麻花蓝纯的光芒,一辆高铁仿佛穿越几千年的时间隧道呼啸而来,从长城旁呼啸而过,在新丝绸之路上驶向了古人的大秦和罗马的方向……只是,关城旁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越来越高了,多少年之后,嘉峪关会不会成为推土机旁的瓦粒?天地之大荒,才有天地之大美啊!鱼游在水里,鸟飞在空中。嘉峪关上那些生长“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源生地,那些“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的意境,是生长嘉峪关的长远背景,守护它们并不比守护长城容易!

(甘肃《档案》杂志特约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