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户山西农家的良心

山西日报2019-04-14 14:16:32

●3000多只珍贵的七彩山鸡被流浪狗袭击全军覆没

●商贩提议把死鸡买走,杨占利夫妇说:昧良心事儿不做!全部掩埋无害化处理!

●网友评论:从山西这户最普通、最淳朴的人家身上,看到的是最可贵的业界良心。


  图为杨占利、田俊丽夫妇在修缮鸡棚。 李旭瑞摄


  山西日报记者刘强 白雪峰报道:10月30日,阳泉郊区党政机关一行人来到郊区三都村,慰问一家养殖户。此前,阳泉市农委在慰问时还给他们发放了防疫物品。他们都是受阳泉市长陈永奇的紧急委托而来的……


  一家普通的养殖户为啥这样“惊官动府”呢?故事要从10月20日晚上说起。


养鸡户的飞来横祸


  该天晚上,阳泉市郊区三都村杨占利、田俊丽夫妇即将出栏的3000多只七彩山鸡被附近村的流浪狗群袭击,几乎全军覆没。辛辛苦苦多少年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杨家夫妇面对惨状欲哭无泪。


  很快有商贩闻讯上门,提议把死鸡买走,这样可以减少些损失。面对这样的情况,夫妇俩却给了这样的答复:“死鸡要经过防疫部门深埋无害化处理,一只也不能卖。我们不能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阳泉郊区三都村,村边有两栋大棚,是杨占利一家的鸡舍。


  鸡是七彩山鸡。在阳泉本地,这也是唯一的饲养基地。因为稀罕,价钱卖得自然高一点。一只成年鸡能卖到80到100元。对于杨占利夫妇来说,这也是他们全家全部的希望。因为金贵,夫妻俩照顾起来也格外上心。大棚口,不足几平方米的小房子,丈夫杨占利就住在这里。


  史二小家的菜地紧邻鸡舍。两家关系不错,平日也走得比较近。杨家养鸡,史家种菜。卖菜剩下的菜叶菜帮都成了鸡的美餐。


  10月20日,凌晨5点,因为鸡场的聒噪,杨占利醒来。


  考虑到给鸡准备喂食的东西,顶着冷风,杨占利出了门。


  其实,同样是养鸡,夫妇俩本没必要这么辛苦。鸡有现成的饲料,喂食后长得还快,大可不必每天自己捡菜择菜。但两口子觉得,“客户要的是散养的鸡,吃的东西必须绿色无公害”。


  7点钟,早饭端碗,史二小的电话追了过来。“你家的鸡棚里可能进去狗了,快点过来。”顾不上安顿孩子,两人撒腿往鸡舍跑。


  “看到东一只西一只的死鸡,我感觉天塌下来,坐在地上咋也站不起来”,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想起当时的场面,妻子田俊丽依然眼眶发红。


  鸡棚一角,几个黑洞洞的大口。趁男主人不在的当口,几条游荡的野狗对这儿进行了“疯狂杀戮”。有的鸡只剩下血淋淋的翅膀。很多鸡因惊吓踩踏致死,还有的一部分则通过野狗咬开的洞口仓皇逃离,原本3300只左右的鸡舍,只剩下寥寥几十只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你不可能了解我当时的感受”,田俊丽说,每一只鸡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这种感受难于言表。


  对于杨占利夫妇来说,养鸡场寄托着全家的希望和梦想。


  45岁的杨占利是河北新乐县人,早年到了阳泉,并且娶妻生子,把根扎在这里。在三都村党支部书记史寿元眼中,“占利人实在,能吃苦”。风里雨里走街串巷做小买卖,从不说个累。


  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杨占利从老家获得养殖山鸡和柴鸡的信息,动了心思。和妻子商量,妻子全力支持。出去考察、学习,东挪西凑,建成了一个小鸡舍。两口子起早贪黑,年底一盘账。收入还真不错。


  今年开春,夫妇俩找到村委会,希望能扩大养殖规模。村里很支持,协调了土地。连同去年挣下的钱一起,前前后后又投入几十万元。


  谁知,祸从天降。


小商贩碰了壁


  平日里,虽然忙、累,但是看着小鸡一天天长大,心里快乐。这一次突然飞来的横祸,让这个昔日充满快乐的家庭少了许多笑声。


  日子还得过。


  妻子田俊丽快人快语,平时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也都是自己说了算。碰到这事,没了主张。


  田俊丽问丈夫,死了的鸡怎么办。丈夫低着头,过了好久,说了一句,“还能怎么办,报告村里和防疫部门,埋了吧。”


  想想20多万元的损失,田俊丽觉得“心上扎针”,多少个白天,多少个夜晚,那可都是两个人汗水掉地下摔八瓣一分分挣的,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


  丈夫忙着用新买的铁丝网补洞口,妻子田俊丽干什么也干不在心上。还有3000只柴鸡也要喂,鸡场要收拾,既然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过。


  村里的事情,传得飞快,大家都知道狗咬死鸡的事情。


  两人正在鸡棚忙碌,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走上门来。


  “听说你家的鸡让狗咬死了,严不严重?我也没别的意思,那些死鸡可以卖给我,一只10来块钱,我做熟食无所谓,你还可以减少点损失。”


  田俊丽说,俺也不能蒙你。如果是我自家的狗知根知底,打着预防的疫苗,也没什么事情。这一次是流浪狗,谁知道那些狗身上有没有传染病。我这本来就够倒霉的了,一旦卖给别人,有点事别人不是也跟着倒霉?


  觉得两口子“真傻”,来人骑车离去。


  女人毕竟心软。趁着功夫,俊丽问丈夫,“也许不可能那么倒霉,假如狗没有传染病,那么好的鸡白白埋掉真的可惜,不行少点也卖上点。”


  “人做事情要讲良心。那样做看着是我们减少了损失,但我们会一辈子不安的。”


  跑掉的山鸡最后仅仅追回3只,剩下的不见了踪影。通过村里镇里的防疫部门,经过焚烧、深埋,死掉的鸡全部做了无害化处理。


  处理现场,田俊丽紧紧握着丈夫的手,手心发凉。


  事情发生后,他们两口子没有告诉家里人。“老人身体不好,万一急出个病来咋办?兄弟姐妹也没有说,自己的事情自己扛吧。”


  通过网络,很多人都知道他们的事情,田俊丽的母亲在外地探亲,听说了这个事儿,急忙打来电话,“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说?”田俊丽说:“没多大事情,不用说。”


市长的关注和支持


  杨占利、田俊丽夫妇处理完善后也没有声张,直到10月29日,市长陈永奇才得知此事。当天晚上给市农委和郊区政府打电话了解此事。他说,这种精神弥足珍贵,要积极引导弘扬,对他们的义举表示肯定和赞赏,并委托有关单位实地察看慰问,对后续发展给予适当的帮扶,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在网络上,杨占利夫妇亦迅速走红。


  有阳泉本地网友评价:对于杨占利夫妇,流浪狗造成的损失是沉重的;对于商贩来说,杨家夫妇拒绝收购确实有点“傻”,然而对于社会来说,我们需要更多像杨占利夫妇一样,能坚守道德底线的“傻子”。


  一些网友则结合杨占利夫妇的故事,探讨当下的社会诚信和道德坚守,“食品安全政府监管必不可少,但是外在的监管代替不了经营者自身的道德约束。”“晋商崛起,核心在诚信。我省文化建设,离不开像杨占利夫妇这样满满的正能量”。在为杨占利夫妇纷纷点赞的同时,阳泉义工在本地网上发出倡议,号召网友到他们家买鸡,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来自政府的关怀以及许许多多陌生人的支持,让杨占利夫妇感动不已。“我们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碰上这样的事情谁都应该这样做。”


  三都村村干部为他们捐款1000元表示慰问,阳泉郊区政府后续政策帮扶亦开始商谈细节。这两天,杨占利夫妇俩又开始筹划着再进3000只七彩山鸡,对未来,“信心很足”。



评论:诚信山西的传承与见证


  连日来,杨占利、田俊丽夫妻的事迹广为传颂,成千上万的网友为他们点赞。“这个必须赞!”“满满的正能量,必须点个赞。”诸如此类的赞美之词,充斥网页,着实令人感动。其实,这不仅是他们夫妻的荣耀和骄傲,同时也是诚信山西的传承与见证。


  3000多只山鸡被咬死咬伤,是卖给上门收购的商贩,还是让防疫部门进行深埋无害化处理?是昧着良心,怀着侥幸,让带有流浪狗病菌的山鸡悄悄流向市场,尽可能把自己的损失程度降至最低,还是恪守诚信,深明大义,让所有的泪水都由自己默默吞下,把全部的损失都由自己柔弱的肩膀来承担?


  面对如此艰难的选择,阳泉郊区三都村杨占利、田俊丽夫妻的态度是:“俺们宁可自己多受些损失,也不能祸害别人!”3000多只山鸡不是一个小数,对一个农民家庭而言更是非同一般,不仅意味着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更几乎是赔进去了多年来的积蓄。他们有此选择,委实不易,的确难能可贵。


  首先,他们是以一己之力,为全民饱受困惑的食品安全增添了亮色。苏丹红、三聚氰胺、瘦肉精、毒生姜……媒体一再曝光食品安全问题,每一次都像一把尖利的刀,将公众对于食品安全的信心刺得残破。难道食品安全真的是道德救赎无望、非用重典整治不可吗?他们的回答,无疑能够让人重拾信心。


  其次,他们是在不经意间,让全社会看到了一个今日晋商所具有的诚信美德和高大形象。相比历史上晋商的辉煌,今日晋商的业绩显然要逊色许多,特别是在系统性、塌方式腐败中暴露出的官商勾结等问题,更使今日晋商形象大打折扣,但这些人毕竟是少数。而更多的还是像杨占利、田俊丽夫妻这样的晋商精神传承者,他们才是今日晋商的主流。


  同时需要指出的是,在今日三晋大地上,杨占利、田俊丽夫妻并不是孤立地出现,而是大有人在。潞城市店上镇赤头村农妇张林英,她的丈夫病逝后,丢下3个未成年的孩子和近3万元债务。秉承着“人死账不烂”的古训,在之后15年里,她硬是含辛茹苦,省吃俭用,还清了全部债务。更为感人的是,夏县还涌现出一位“还债局长”胡丙申,在任上曾为19家企业和个人担保借贷69万元,到退休时有的企业因经营不善倒闭无法还贷,诚信为本的他用10年时间,累计替人还清债务39万元……


  早在2000多年前,孔子就说:“人而无信,未知其可也。”又说:“信则人任焉。”19世纪的法国文学巨匠大仲马也说:“当信用消失的时候,肉体就没有生命。”从历史上的晋商以诚信著称,到今天的普通农妇张林英秉承“人死账不烂”、“还债局长”胡丙申替人还贷,养殖大户杨占利、田俊丽夫妻“宁可自己多受些损失,也不祸害别人”……无不诠释了他们对诚信的理解,同时也是诚信山西一脉相承的有力证明。


  所以,杨占利、田俊丽夫妻能有此举,固然是其自身的品行修养、道德水准、价值取向决定的,但同时也与山西深厚的诚信文化、传承的晋商精神、积淀的人文素养有关。正如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所写:“在一颗沙粒中见一个世界,在一朵鲜花中见一片天空,在你的掌心里把握无限,在一个钟点里把握无穷。”杨占利、田俊丽夫妻能够在关键时刻重德守信、取义舍利,不仅让人可以窥见他们内心世界的圣洁、头上天空的高洁,更足以从中看出,在山西这块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的土地上,人性是多么厚道、民风是多么纯朴、诚信是多么顽强,不仅自古源远流长,而且迄今生生不灭。


  人无信不立,商无信不久。杨占利、田俊丽夫妻此举,失去的只是眼前,换来的却是长久。在全国各地网友聚焦山西、关注阳泉、热评他们善举的留言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网友“大族CNC高速加工中心”说的一句话:“杨场长夫妻家养的山鸡,我以前没有享受到,我想以后天天吃,也号召隔壁老王家买。”这足以说明,诚信之于再铸晋商辉煌该是多么重要。而对重塑山西形象,实现富民强省,这同样意义深远。


  山西日报评论员


(编辑:张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