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单杰:看不见的乡村

枣花2019-06-24 19:05:48


                       

我是亲眼看见马大虎回来的。

昨天我牵着我的小灰灰还没走出村子,就看见马大虎提着个大提包进了村口。他虎着个黑风脸,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我开始没怎么在意,回来就回来吧,跟我有他妈一毛钱关系吗?看见我装没看见,还是那样一脸的目中无人。但等我把小灰灰放在后山坡上吃草,我躺在阳坡的草地上晒眼窝儿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一激灵。他怎么会这时候回来呢?难道他是听到什么消息了?难道他知道他那个骚娘们儿跟别的男人叉大腿了?我越想越觉得马大虎不是平白无故回来的。是呀,他到上海和三黑他们去当保安去了,农忙的时候都赶不回来,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放着好好的钱不挣,没事回来弄个球啊?光路费就得一千多,不划算呀。可是,要不是为了他那个骚娘们儿,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能叫他这个时候回来呢?三秋农忙刚过,连庄稼都是农闲时节呢!

我不等小灰灰吃饱肚子,就赶紧回了村子。我总觉得有个说不出的东西在召唤我,叫我不得不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

我把小灰灰栓在院里的木桩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赶紧去了村口淑华嫂的淑华小超市。淑华嫂的小超市在村里占据着一个重要位置,所有进村的出村的都要从这里经过。她男人赵有生是我本家的一个哥哥,也是村里少有的出息人,在乡里主着不大不小的事。村里人少不了叫他帮些这样那样的忙。有生哥在乡里上班,平时吃在乡里住在乡里。小超市里有一张收费麻将桌。淑华嫂还可以提供免费的小桌子叫人们打打扑克牌,给村里的闲人提供了一个聚集的地方。她的生意也就分外红火。这里不光聚集买东西和打牌消遣的人们,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小道消息和新鲜事儿从这里汇总后扩散出去,传播到人尽皆知。村里本来是建了娱乐室的,但村长马蹄子在门上锁了一    把一年都不会打开几次的锁。淑华嫂的小超市除了卖东西,还承载着村里娱乐室的功能。淑华嫂正撅着肥腚打扫货架子,抹布一抹就打扫出几颗黑麻子一般的老鼠屎。这没什么可稀奇的,有一回我在货架子上找刷锅用的钢丝球,东西没找到,却蹿出一只肥硕的大老鼠。

我开玩笑说:“淑华嫂,你撅着个大腚叫谁看呢?”

淑华嫂是我们这些当小叔子的调侃对象。再说,村里有村里的乡俗,小叔子逗嫂子不论深浅。

淑华嫂可不吃我这一套,她拍拍屁股说:“除了你三油条,有别人吗?”

三油条是村里人给我起的绰号。我的大名叫赵来宝,我都快三十了也没得来什么宝。每个人在一出生父母都会给自己起个好名字,希望将来能如愿以偿。父母给我起的名字我自己也觉得不赖,可事与愿违,我的名字不但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自从父母相继去世,我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日子已经过得光有日,没有子了。我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儿,哪来的儿子。我孑然一身,生活过得有点懒散,一懒散就有点窘迫,省吃俭用,能少做一顿饭是一顿饭。不是不想吃,一个人,做着做着,就开始将就了。可不,一个人的日子就是将就着过的。村里人们都觉得我抠,说我做菜连盐都懒得放了,我也确实有几回炒菜没放盐,没办法,菜下锅了,才发现没盐了,来不及买,也懒得去买,日子能将就着过,炒菜也就能将就着吃。我觉得自己这样没毛病,可人们都说我懒,说我抠,抠得连炒菜的盐都舍不得放,抠得像油锅里榨干的油条。还有一回也是在淑华嫂的这个小超市,唠闲嗑的人很多。人们说着说着别的话题就又提到了我,我知道他们在打趣我,但我不在乎,只要大伙高兴就行,红火就行,这么大个村子,搬走的搬走,出去打工的打工,连老人妇女孩子加一起,也没有多少人了,要不是大伙没事了都习惯到淑华嫂的小超市来打打牌聊会闲篇儿,走在村子里街巷上,也不见得能碰见谁。我喜欢和人们凑热闹,再不凑,这村里就更冷清了,没有人烟味儿了,我的日子也就一点儿乐趣都没有了。我过怕了一个人的日子。凑热闹,要的就是逗和乐,尽管每回我都是人们调笑的佐料,但我不在乎。随便吧,只要他们哈哈笑了就好,只要大伙儿高兴了就好。只要让人觉得这个村子里还有人烟味儿,这个村子还存在着,我什么都不会在乎。我的三油条这个绰号,就是在说笑打趣中诞生出来的,也是淑华嫂总结出来的,她把我好有三比,说我懒得像一团醒在案板上炸油条的面团,抠得像榨干的油条,连人长得都又高又瘦,都像一根干油条的模样。从那回起,人们再不叫我来宝。我这个三油条的绰号,就这么在人们不经意的谈笑里诞生了下来。

 

2

 

淑华嫂子打扫完货架,显然是累了,坐在柜台里面的水果箱子上喘粗气。叫她喘粗气的不是她干了多少活儿,是坠在她身上的那堆肥肉。自从她开了这么个小超市,给她提供的最便利条件就是吃零食,每回见她,她嘴里都像竹鼠一样在咀嚼东西,不是火腿肠就是辣条儿辣片儿什么的,脸腮鼓动得很高很活跃。

淑华嫂子喘着粗气,说:“三油条,听说你打翠花的主意哩,你小子真敢想,不会是掉了疮痂忘了疼吧?”

我说:“别听他们嚼舌头,一村子人拿我开心,我不在乎。”

淑华嫂子撇撇嘴:“风不吹,草不摇。”

又说:“男人都是偷腥的猫!”

我嘿嘿笑了。农村里还是过去的那个农村,可风气已经不是过去的风气了,谁和谁有点儿逗猫撩狗的事,也早不会叫人觉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了。反倒谁没有个相好不错的,倒叫人觉得没出息。

我一脸暧昧地说:“我不算偷腥,我没老婆我算偷腥吗?”

淑华嫂子说:“不是正常关系就是偷。”

我说:“你说偷就是偷吧,反正我现在偷和不偷一个样儿。”

我嘴上说着,心里由不住偷着骂了句:他妈的,没有媳妇,还不让偷吗?三黑他们在大上海当保安,听说憋不住了,还去发廊找洗头妹哩。没媳妇,老子就不是男人了吗?是男人,老子能不想女人吗?但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怎么回事。我不能承认,但也不能撇得太干净,就在恰到好处和模棱两可之间。一池浑水,有鱼没鱼谁也闹不清楚。

淑华嫂说:“你平时这时候不是在山坡上放驴吗?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还没等我说话,她自己倒“扑哧”先不怀好意地笑了。

淑华嫂说:“你是不是给翠花买礼物呀,人多的时候不好意思来?”

我赶忙否认,说:“没有的事,我……”

不等我说出下文,淑华嫂子说:“别怕别怕,来我这儿买东西的,我都给保密。你听说我出卖过谁吗?我这嘴你还不知道?严密着呢!”

说着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盒,盒子里头放着几条红红绿绿的头巾。

她说:“这都是刚来的新货,时兴着呢,都卖出去好几条了。”

我说:“我不是来买头巾的。”

淑华嫂说:“这头巾多好,又省钱,还拿得出手。”

她这句话打动了我。

我说:“那我就拿一条。”

淑华嫂说:“我看这条红色的就不错。”

我说:“就这条红色的,可是,你得记账。”

“不行不行。”淑华嫂一听,脸上的肥肉立马嘟噜下来,“你以前欠的账还没还哩,不能再赊了,都像你这样,我这超市还不得关门了。”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有买下这条丝巾的欲望。我说:“这不是秋粮刚收了吗,等过些天卖了秋粮,新账旧账一块儿还。”

“你可得说话算话。”

“说的吧。”我说。

临出小超市时,我对正在给我记账的淑华嫂说:“中午我去山上放驴时,就在村口,看见马大虎回来了。”

淑华嫂光顾记账了,头都没抬起来。

她脑子里算着我的账,嘴上说:“是吗?”

但显然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我从小超市里出来,心里总觉得憋闷得慌,像有什么事儿放不下,又像丢了什么东西。也不像丢了什么东西,像该得到个什么东西没得到。总之,我觉得很失望。以前每回村里有了什么新鲜事儿,大伙儿都像猫鼻子嗅到了臭鱼腥味儿,都会不约而同聚到淑华嫂的小超市,窃窃议论一番,添油加醋一番,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活的说成死的,天马行空,一泻千里,才算尽兴,才肯离开。今天这是怎么了?马大虎那么个大活人回来了,难道别人就没看到吗?就不觉得他回来得突然吗?就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吗?

回到家里,我把那个红丝巾挂在墙上。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把它买回来。淑华嫂说我打翠花主意的事,纯属子虚乌有。我只不过是在收秋的时候自愿给她驮回了地里的玉米。翠花男人本来也是在外地打工,但是在工地的脚手架上不小心摔下来,丢了性命。我可怜翠花孤苦伶仃的。我们这个村里的男人,除了能在家做个买卖生意的,几乎都出去打工了,挣个活脱钱。只靠种庄稼过日子的人,会穷得提不起裤子。我只靠种庄稼生活,因此我的日子就很恓惶。虽然我还搞着一门儿副业,那就是养着一头小灰驴。但那都是吃一碗盐喝一口水,不解渴的事。可我并不焦虑,独身有独身的难处,也有独身的好处,不会像别人有老婆孩子或者老人拖累着。我知道我的日子已经过懒散了。懒散惯了也就觉不出自己懒散,什么事儿都是习惯成自然。我和翠花没一点儿关系,尽管有时候我会想起我和她以前的一些事,但那些都已经很遥远了。翠花本身就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我和她一起读过三年高中,落榜后一起回家种田,差点儿嫁给我,但事与愿违,后来她嫁给了本村的另一个人。  

 

3

                                       

草草吃了晚饭,我心里总是有块儿石头不落地。

我来到村街上。这时候天色说晚不晚,日头虽然落下去了,西天边的云彩还是一大片橘黄。我家一出门就是个丁字路口。在那个丁字路口上,我碰见了正要回家吃饭的余大头。他家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比我大个十来岁。余大头抱着膀子走路,一颗大脑袋又摇又晃的。我们两个打个照面儿。

他说:“吃啦?”

我说:“吃了。”

然后我问余大头:“吃了?”

他说:“没吃。”

觉得我这么早吃过了饭有点儿意外,余大头说:“你平时没吃这么早过。”

我说:“草鸡还有打鸣的时候呢!”

余大头眯着俩眼“扑哧”笑了,算是对我早早吃一回晚饭的认可,然后又抱着膀子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各自走出去有十几步,我突然觉得像错过了什么,于是返回身,快跑几步追上去。

我说:“大头,有个事儿你知道不?”

大头说:“什么事儿?”

我说:“马大虎回来了知道不。”

大头说:“知道,他下午去我家了。”

我说:“去你家干啥呢?”

大头说:“借了把杀猪刀。”

我心里一哆嗦,连忙问:“他借杀猪刀干啥呢?”

大头说:“谁知道个球的。”

余大头平时除了种地,到了腊月里还干杀猪的营生。他是村里唯一的屠夫。余大头杀猪论斤杀,一斤五毛。一腊月能杀村里六十头猪,能挣不少钱。而且余大头的生意是独门生意,在村里杀猪杀了十大几年了,从来都没人和他竞争。他这个行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

我站在那里一阵纳闷儿。

余大头走出去几步,回头对我说:“他拿着杀猪刀,走出我家院子时,我听他嘴里嘟哝,他说,叫他妈你发骚,回去一刀宰了你。连着说了好几句,谁知道他说的是宰什么。”

听了余大头的话,我一下子惊呆了。余大头走没影了,我才回过神儿来。

我拔腿就往淑华嫂的淑华小超市走去。

到了淑华嫂的小超市,一下子叫我大失所望起来。以往我吃过饭来到这里,都已经聚集了村里的不少人,像什么做豆腐卖豆腐也卖豆芽的赵快板儿,跑黑出租也倒卖假洋钱的钱鬼子,贩卖牲口的刘三鞭,替人哭丧也捎带卖些花圈纸人纸马的赵青衣,还有那些留守在村里的老的少的。小超市里除了淑华嫂在电脑上的农场里种庄稼,就是她女儿闹闹趴在桌子上做作业。

我抓着后脑勺上的头发,自言自语说:“怎么会这样呢?”

淑华嫂子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种庄稼。

她说:“我倒是看你和平时不一样了。”

我说:“平时人们早开始摆乌龙了,怎么今天还不见个人。马大虎回来了,他恐怕回来得有门道儿,怎么大伙儿就一点儿都不重视呢?怎么就不当一回事儿呢?咱村里平时可不这样。一有个风吹草动,个个儿就来了精气神儿,没像今天这么安静过,也没像今天这么毫不关心过。”

淑华嫂说:“你是不是神经过敏了,人家马大虎是本村里的人,回趟家天经地义,至于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我一听她这话,立马对她不屑一顾。到底还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我找个凳子坐下,说:“回家和回家不一样,没有城隍庙,不引鬼来投,他要不是有要紧的事儿,会在这时候回来?在外面打工挣点钱容易吗,光路费来回就得他一个月工资,那是大风刮来的吗?”

淑华嫂也疑惑起来:“叫你这么一说,这里面还真有点儿门道儿。”她也搬把凳子,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话:“三油条,你说说,你看出什么门道儿来了。”

我看看门口,确实没人。我小声说:“他媳妇惠云和村长马蹄子的事,你知道的,在村里都不背谁了。你说,马大虎能耳朵里没有风声儿吗?万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那马大虎和马蹄子那可是一家子不远的叔侄关系。”

淑华嫂听后恍然大悟。

淑华嫂说:“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无风不起浪。”

我卖个关子:“依我看,不只是起个风浪那么简单!”

淑华嫂的兴致已经完全让我的一脸神秘调动起来。她有些急切地问我:“你说说,还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

于是,我就把从家里出来,在丁字路口碰见余大头的事儿,从头至未说了一遍。一遍说完,我反问淑华嫂:“你说马大虎拿着杀猪刀,嘴里说着,宰了你个骚货,你说他要杀哪个骚货呢?”

淑华嫂大惊失色:“这么说,不是要出人命吗?”

我不置可否,留下一片余地叫她自己猜想。

我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岔开话题说:“这人们也真是,每回屁大的事儿,都会聚到这里说道半天,怎么马大虎这么大的事,倒是一点儿都不积极了,不感兴趣了,好像不关他们的事儿,到现在一个个都不露面,以往每回我到你这儿,他们可是早早就已经到了,来迟了,连个小板凳都抢不着。”

淑华嫂“扑哧”笑了。

淑华嫂说:“平时你放驴啥时候回来?”

我说:“太阳落山。”

“你吃完饭过来啥时候?”

“掌灯时分。”

“还是呀!”淑华嫂起身离开,又去玩儿她的农场种菜,“不是别人来得晚,是你今天过来得比别人都早了。”

听了淑华嫂的话我才如梦方醒。原来我在别人眼里还是像以前那么糊涂。说糊涂也不是糊涂,是脑袋不机敏,是心眼儿缺着一根弦儿,是有些事儿脑子里总也转不过弯儿来。我知道村里人永远不会拿我当正常人一样看。我脑子受过打击。一个脑子受过打击的人还会是个正常人吗?我知道我已经正常了,可在外人眼里从来都不会。我也不希望人们看出我已经是个正常人,我一点儿都不希望。至少,在我的目的没有达到之前,我不希望。我还得继续卧薪尝胆,还得装傻充愣。我觉得我隐藏了这些年,机会终于等来了。

过了功夫不大,跑黑出租倒卖假洋钱的钱鬼子和三个村里人来了,他们首先占据了那张麻将桌,噼里啪啦地打起麻将来。钱鬼子是村里最好赌成性的人,给老婆孩子买件儿像样的衣服舍不得,在麻将桌上输多少都不手软。我最最痛恶别人打麻将。不是痛恶他们赌钱,是忍受不了他们整牌洗牌发出的那种哗哗啦啦的嘈杂声儿,就像我不能忍受我的小灰驴在发情的黑夜里“咴儿咴儿咴儿”地乱叫一样。要在平时我才不会围观他们,可今天不一样。

我装作有模有样地看他们打麻将。

看着看着,我有意无意地说:“我看见马大虎回来了。”

正巧钱鬼子打错了一张牌,把气就撒在了我身上。

钱鬼子说:“三油条,能闭上你的嘴吗?”

我说:“马大虎回来了,还在余大头家借了一把杀猪刀。”

钱鬼子有点不耐烦了,骂道:“滚你妈蛋,打扰我思路输了钱找你算账。”

我不敢再说话。钱鬼子仗着比我有钱,气势上从来占在我上风。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光脚板的怕坐轿子的。钱鬼子出门进门开着辆红夏利,我充其量也就是个骑驴的。

   我加重了语气,说:“大伙儿不是都对马蹄子把村里的鱼塘私自收回去有意见的么?”

又说:“他一手遮天呀!”

钱鬼子“啪”地打出一张牌,给对面点了一炮儿。

钱鬼子差点儿跳起来,气都撒在我身上,瞪着死鱼眼,说:“再不滚蛋,老子把你的尖脑壳削平了。”

我不敢再说什么。我知道钱鬼子真能说到做到。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说的话,钱鬼子不感兴趣,另外三个打麻将的也不感兴趣,他们只顾闷头打牌,仿佛现在就是天塌下来,都与他们无关了。

 

4

 

我讨了个没趣。只好从小超市里出来。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村子里隔三差五地亮着稀稀落落的几处灯火,叫人觉得这个村子实在是像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没有活力般地团缩在大地的夜幕中,苟延残喘地吐纳着死亡前的最后一点儿气息。我知道,这个村子必将死去,有马蹄子这样的村长在村里无所顾忌地给她开刀做手术,不死才不正常哩。

老远有个人影儿走过来。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卖豆腐豆芽的赵快板儿。他白天打着快板儿卖豆腐豆芽,晚上来淑华嫂的小超市不光聊闲篇儿,还把卖豆腐豆芽的零钱兑换成整票儿。

我不失时机地迎过去。

我说:“赵大叔,你今天出来晚了。”

赵快板儿眯着一只眼睛看我。赵快板儿四十岁上得了眼病,一只左眼瞎了,陷下去一个深坑,后来的十几年只能用右眼睛看人。

赵快板儿看清楚是我,说:“不晚,每天都是这个点儿。”

说完,就不想再理我,他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无视我的存在。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我知道我这么多年只是作为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在村里存在着,毫无意义地存在着。我知道隐藏多年的我,是时候出世了。

我挡住赵快板儿的去路。

我说:“马大虎回来了,你可知道?”

赵快板儿的右眼疑惑地看我:“知道呀,下午他还买我一块儿豆腐。”

我问:“他这时候回来,你没觉着蹊跷?”

赵快板儿不耐烦地说:“我一天做三十斤豆腐,出三十斤豆芽,能不能卖出去就够我操心了,还管他回来得蹊跷不蹊跷?我没那份闲心。”

我一咂嘴,说:“这回可不一样,我看见马大虎的脸都是黑的。”

见赵快板儿还回不过味儿来,我又说:“马大虎肯定是知道自己媳妇和马蹄子的不光彩事儿了,能善罢甘休吗?无缘无故头顶多一顶帽子。”

赵快板儿摸摸脑袋:“叫你这么一说,还真不是小事儿。”

“出门挣钱养家,家里却出个潘金莲,这事换你你能忍吗?”

赵快板儿脑袋摇摆得像个拨浪鼓:“不能,不能,这换谁都不能忍。”

我正和赵快板儿说着下午马大虎去余大头家借杀猪刀的事,说曹操曹操到,余大头慌急慌忙地跑过来了。他看见我,一把拽住我就走。余大头平时是个慢性子,杀猪前光磨刀就得一个时辰,从来也没见他为什么事儿这么着急过。

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余大头为了什么事儿会把我怎么样。

我说:“大头,大头,有话你说话!你别这样行吗?”

余大头拽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余大头说:“吃饭的时候我琢磨,马大虎说宰了那个骚货,他是不是要杀他媳妇呀?杀猪刀是我的,他杀了人,我也脱不了干系。”

又说:“饭没吃完,吓我一脑门子冷汗。”

我闹清了余大头有事儿不是冲着我来,心里放下了一半。可马大虎真要杀他媳妇,这事儿确实办得有点儿唐突。不管怎么说,杀人不是闹着玩儿的。我的另一半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我说:“杀人这么大事儿,哪是说杀就杀的!”

余大头说:“谁知道他个球的。”

我跟在余大头屁股后面脚不沾地。

我说:“要杀也该杀马蹄子,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儿不能全赖在她媳妇头上。”

   余大头走得急,喘着粗气说:“杀谁都一样。没杀人,它就是一把杀猪刀,杀了人,它就是作案工具。”话里关心的,是他那把杀猪刀,边走边说:“我现在就去把杀猪刀要回来,要不回来就抢,那马大虎五大三粗的,知道抢不过他,叫你去给我当个帮手。”又说:“真要出了什么事儿,正好你给我做个见证。”

我跟在余大头后面,几乎是一溜儿小跑。

到了马大虎家,也不管里面什么情况,余大头直接就把我拖了进去。马大虎家的院子里,一盏电灯把院子照得贼亮贼亮的。一条狗头朝下吊在梯子上。马大虎正拿着杀猪刀剥着狗皮。

剥一会儿,嘴里说一句:“看你还勾引村里的野公狗,老子一刀要你的命。”剥一会儿,嘴里又说:“养一条母狗有啥用,看不住门,就知道招引野公狗。”

马大虎媳妇惠云从屋里跳到屋门口,用手指着马大虎,说:“马大虎你别指桑骂槐,有本事你把我也杀了。”

马大虎不理她,一边剥着狗皮,一边自言自语:“我马大虎,好强了一辈子,能容忍你招惹外边的野公狗吗?不能。杀了你炖肉,杀了你喝汤,狗是干啥的?狗是看家的。叫你不安分守家,怪不得我。”

惠云毫不示弱,又要跳起来和马大虎理论,看见我和余大头进来,赶紧一闪,躲到屋里去了。

余大头见狗皮已经剥了一半,赶紧从马大虎手里抢过杀猪刀。余大头头上的汗珠在灯光照射下,发着亮晶晶的光。余大头喘口气说:“大兄弟,你干不了这活儿,你歇歇,看我的。”边说边下刀子剥皮。马大虎毫无反应,站在那里,眼睛木讷地盯着那条死狗,说是他看着狗,其实也不是看着狗,他的眼光是散漫的,又好像他的眼神穿过了狗的身体,看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余大头杀猪杀了三十年,杀起狗来也不生分。他一手抓着狗皮,一手挑着刀子,刀尖儿划过,皮肉分离,干净利落。

   剥着狗皮,还不忘评价一下自己的手艺。评价自己手艺好,先不说自己的好,先说马大虎的差。

余大头说:“看你这刀口儿,皮子上带着不少肉。”又说:“看这一刀,皮子差点儿划个窟窿。下刀不是随眼,得随心。”

不知道马大虎听没听见,眼睛一直没离开吊着的死狗。

我觉得马大虎的神情有点奇怪。我以前脑子受刺激的时候就像他这样。我好愣神儿,好看着一件东西发呆,死盯着。盯着是盯着,其实什么也看不到。脑子里有时候什么也不想,有时候又会想得很多,天马行空的,正常人想不到的都会在脑子里出现。人就是这么奇怪,现实中不能得到的,脑子里一想,说得到什么就得到什么,想得到美女得到美女,想成为富豪成为富豪,就算是想成为国家主席美国总统,也都是在一念之间,不过也可以成为恶人和魔鬼,成为浪迹江湖的刀客和嫉恶如仇的大侠,而且那个幻想的过程绝对是一次浪漫的旅行,或者是一次至高无上的享受。幻想也会成瘾,幻想可以把现实中不能实现的都实现。

他是不是真的和我以前一样了?

他不能和我以前一样。

最起码现在不能。我需要他的斗志,需要他去打败另一个人。

我推一下马大虎,说:“大虎,大虎,你为什么把你家狗杀了?”

马大虎被我这一推,恍然回过神儿来,眼神儿恼怒地看着我,恼怒地对我说:“你说什么?他妈的你是不是欠揍呀?”

我不欠揍,也更害怕马大虎揍我。早些年他就揍过我。不光揍过我,还揍过我父亲。我二十岁那年,有人给我介绍个对象,就是现在当了寡妇的翠花。翠花提出一个条件,进门要一处新屋子。可刚当上村长的马蹄子就是不批给我家宅基地。不批给我父亲宅基地,也并不是两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马蹄子想叫我父亲给他送些好处。偏偏我父亲好钻牛角尖儿,又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算计”,现在马蹄子算计到他头上来,觉得是受了挤兑,就是不给他送好处。没好处,宅基地就是批不下来。批不下来,我父亲更是赌气不给他送好处。天天夹着个破皮包去找乡政府,把马蹄子找急了,就指使着马大虎在半路上打了我父亲。我气不过,提着粪叉找马大虎算账。马大虎长得虎背熊腰的,不像我瘦得就像一架排骨。我找马大虎没算成账,反倒又被马大虎揍了个鼻青脸肿。

十年前的屈辱,我从来都没有忘记。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我洗刷屈辱的时候。我还得以守为攻。我知道我反扑的时机已经快成熟了。

我说马大虎:“这么多年了你脾气还是这么爆,什么事儿都得冷静冷静。”

马大虎根本不容我说话,两眼瞪着我,说:“你他妈算哪根葱!”

我只好不再说话。脸上表现出我怕了他。

从马大虎的口气里看,他还像从前那样一点儿都没把我放进眼里。这也正是他疏忽大意的地方。自古就有大意失荆州这么一说。只要他大意了,我就有机可乘,我就能攻进他的心脏,让他败得一塌糊涂。算不算一根葱,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我只要有信心和不屈不折,就会有我想要的结果。

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余大头就把狗皮干净利落地剥下来。剥了狗皮还不算,余大头还把狗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分离得骨是骨肉是肉,这才一抹额头的汗珠,对马大虎说:“都处理好了,你只管扔到锅里炖烂就行了。”

余大头把杀猪刀在狗皮上蹭蹭,说出了自己最关心的话:“刀子没用了,我顺便带回家去。”

说完把杀猪刀插进腰带里,也不看马大虎有什么反应,拉着我就往外走。

走出马大虎家院子,余大头总算松了口气。

余大头窃喜着在我耳边悄悄说:“这回放心了,谁死谁活,都和我没有一点儿关系了。”

我故意声音里表露出一种佩服他的语气,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余大头洋洋得意地晃着大脑袋:“哪能像你,脑袋里缺着一根弦儿。”

我表面虔诚地陪着笑,心头暗地里阴森地“呵呵”了一声。

在我家门前的丁字路上和余大头分了手,他哼着小曲儿朝他家走去,我回了我的小黑屋。

 

5

 

以往回到我的屋里,我都习惯了屋子里的黑。我父母相继去世七八年了。七八年后和七八年前保持得一个样儿。当然,七八年前屋子里的墙壁,还没有现在这么黑。我父母在世的时候,我们还是一个温暖的家,父母每年在新年来临之前,打扫屋子粉刷墙壁,新年总有个新面貌。他们去世后我就没粉刷过,墙壁一年比一年黑,灰尘一年比一年多。人懒散了,日子也就懒散了。别人的日子越过越好,我的日子越过越差。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人家都高高兴兴过春节,我一个人躲在小黑屋里,偷偷抹眼泪。真是好过的日子难过的年呀!

今天回到我的小黑屋,我觉得一下子豁亮了。

让我心里豁亮的,并不是马大虎知道他媳妇和马蹄子叉大腿的事,让他有了报复之心,而是墙上挂着的那条红丝巾。我打开灯,墙壁是那么黑,丝巾是那么红,像黑炭炉子里跳动着一团火焰。看着那团火焰,我心里不知怎么地一下子温暖了起来。

秋收的时候,我看见翠云一个人疲惫地收拾庄稼,看到她汗水都把后背的衣服浸出了一圈圈白渍,我这颗木讷的心脏不明不白地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冲动。我主动去帮她驮玉米,主动把一捆捆沉重的高粱秸秆给她扛回家去,打成架棚。我只管该干什么干什么,什么也不说。翠云也不和我搭腔儿,我爱怎么干怎么干,好像一切都是干我自己的一样,不干涉也不过问。

有一天在地里掰玉米。掰着掰着,她的手指叫玉米秸划流了血。我要用布条给她缠住。她就是躲避着不让。我火了,固执地抓住她还想摆脱的手,固执地给她缠住。

我看到她眼里闪出了泪花儿。

她掉过背不看我。

翠花呜呜咽咽地说:“你该恨我,不该来帮我。”

我说:“我恨你有啥用!”

翠花说:“不是因为我要你家新屋,你爹娘不会死,你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我以前是因为这恨过她,但后来恨着恨着不恨了。

我脸上笑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儿。

我说:“你要一处新屋,没有错,那时候哪个姑娘出嫁,不是要一处新屋呀,你要的没出格,你后来嫁给别人,不是也一样要了一处新屋吗?”

翠云不再说什么。那天她一直自责地掉了半天泪。

我知道我为这件事儿恨过她,也清楚为什么后来又不能恨她了。就算给我介绍的对象不是翠花,换别人一样会提出要一处新屋的,那是那些年农村里结婚必备的条件。事不是出在女方要新屋上,出在我父亲提出让村里批一块儿宅基地上。也不是要一块儿宅基地的事儿,是有没有给马蹄子送好处的事儿。或者也不只是送没送好处的事儿,而是我父亲天天因为一块儿宅基地找乡政府理论的事儿。找乡政府这事儿也许还不算大,找县政府反映问题才是我们一家悲剧的根本。

   我父亲走到哪里都会说同样一句话:“凭啥不给我批宅基地,国家都有规定的,儿子到了婚育年龄,分家另过,都是要批给宅基地的。”

我父亲说:“别人的能批,我家的怎么不能。”

也许我父亲错就错在了“别人的能批,我家的怎么不能”这个死理儿上。他幻想的公平,到他死都没有实现。

我父亲是死在去县城反映问题的半路上的。

那是个阴沉的早晨,我父亲早早吃过早饭骑着他的二手破摩托车赶往县城。那个时候我父亲已经知道乡政府里的人除了推诿扯皮,他的问题得不到一点儿解决。于是,他要找更高一级政府反映我家的实际问题。他耿直地相信政府会给他一个公道。

也就在那个早晨,走到半路的父亲遭遇了车祸。我父亲死于非命,就连肇事车辆都逃之夭夭。公安介入调查了一年多,最终不了了之。人死了,肇事车辆都没找到,我母亲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她认定是有人害死了我父亲。当然她认定的那个人就是马蹄子。

她不止一次地跟我说:“你爹是被人害死的,马蹄子被你爹告急了,制造车祸害死了他。”

我也相信这个结论。在我看来那是完全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的。但公安上的人不听取我们的推断和猜测。他们说他们找不到这样的证据,而且马蹄子完全有证人能证明我父亲死亡的那一刻,他正在大队部的大喇叭里吆喝计划生育放开二胎的新政策。

公安上的人都他妈是吃干饭的!我一直是这么认为。难道他马蹄子就不能雇人行凶?在去乡政府的路上,他就指使马大虎打了我父亲,难道他就不能在我父亲去县政府的路上故伎重演?

尽管我们的推断天衣无缝,可公安上的人以一句“没有证据”的话就打发了我们。

那一年多的时间,我搀扶着母亲一次又一次走进公安局的大门,又一次次失望地走出来。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酷暑寒雪,哪怕只有一点点蛛丝马迹,一点点可疑行迹,我们都会如获至宝地去向公安们提供线索。

我母亲的眼睛陷下去了,脸腮瘪下去了。

她终于支撑不住,也倒在了去县城的半路上。等我哭喊着把她送进医院,她已经再也听不到我哭喊的声音。

我一下子疯掉了。一年间失去两位至亲,叫我怎么都无法承受。每个黑夜里,村里人都会听到我对着村口凄惨地“呜哈呜哈”地哀叫。我知道村庄里的大部分人都被我吓着了,一到黑夜来临,他们都会早早关上自家的大门。

一晃儿快过去十年了,快十年的生活我是多么孤苦伶仃多么孤独无助,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庆幸我活了下来。

人活着就该有活着的意义。我知道我找到了,就在马大虎黑着个虎脸走进村里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清晰起来。我知道我该怎么去做了。

现在夜还不是很晚,我相信现在淑华嫂的小超市里,人们正在热烈地议论马蹄子和马大虎媳妇惠云的风流事儿。淑华嫂的那张嘴可不是一般的嘴,她会把他们的事情传递给每一个去她那里买东西或者聊闲天的人。而且她是那么会添油加醋,描述得让每个人都像亲眼见过了一般。我知道马蹄子现在正强行收回村南的那几十亩水塘,要重新承包给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外地人。村里人大部分对他怨言四起,几乎要引起民愤。这个时候谁还会对他嘴下留情呢?谁还不是正巴不得揪住马蹄子的小辫儿?

也许光这些,还不能叫村里所有人从舆论上开始讨伐马蹄子。但我已经把接力棒交到了赵快板儿的手里。我相信明天一早儿,赵快板儿在打着快板儿卖豆腐豆芽的时候,会把这个让人鄙视或者风雨欲来的消息,传递给那些不经常买东西,也不经常去小超市里凑红火聊闲天的村人们。

能不能逮住鱼,先把水搅浑。

我知道不管是马蹄子还是马大虎,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大脑受过刺激的人,现在是多么地头脑清醒。

可是,看着那条红丝巾我又有点儿神智不清。我到底为什么要买下这条红丝巾呢?难道真像淑华嫂说的,我在打翠花的主意?我连自己都不能肯定。我知道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对翠花有过好感。她是个文静而贤惠的人,当介绍人把她介绍给我处对象的时候,我心里是那么激动和欣喜。遗憾的是事与愿违,她最终成了别人的媳妇。现在她男人死了,难道是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如果我不是对翠花动了心,我为何要买下这条红丝巾?又为何在看着这条红丝巾的时候,心中会有一种豁然轻松的感受?

 

6

                              

   那个晚上我想了很多事儿,思考了很多问题,以致于在我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小灰驴已经被饿得“咴儿咴儿”叫,又尥蹶子又发脾气和我闹情绪。

我草草吃过早饭,懒懒散散牵着小灰走出丁字路口,朝村口走去。还没到淑华嫂的小超市,老远就看见一个人摇摇晃晃从小超市里走出来。小超市的门口,不少人头探出来,朝着这个人张望。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马大虎。他手里握着酒瓶子,走两步喝一口,走两步又喝一口。早些年马大虎就好喝醉酒,喝醉了还撒酒疯儿,还会逮住谁和谁找茬儿。他一喝醉,大人孩子都得绕边儿走。眼看我就要和他打照面了,心里不知怎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我想绕开他走,可还没等绕开,他却把我喊住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我是豁出来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戏还没开始,马大虎就成了这个怂样儿,还拿什么去和马蹄子斗。这不是我希望的马大虎。我咬咬嘴唇,胆子大起来。

他早已有点口齿不清。

他喊:“三油条。”

我不得不答应。

他接着说:“把你的驴,牵过来,和我,和我喝一口酒。”

他喝醉了酒,说什么都得依他。我佯装身体哆嗦地走过去。

他抬起酒瓶喝一口,对小灰说:“你不能光吃草,你也得,也得喝喝酒,来,你喝一口。”

说着就把酒瓶子往小灰嘴里塞。

小灰闻到酒味“扑哧”打了个喷嚏。

马大虎立马火了,眼一瞪:“不给面子?你他妈,别,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老子剥了你的驴皮。”

我赶紧给小灰打圆场儿。

我说:“大虎,你别跟它一般见识,它是一头牲口。”

马大虎翻眼看看我,摇晃了一下身子,差点儿摔个跟头。

马大虎说:“不和我喝,就是看,不起我。”

想起我的预谋,我斗斗胆,说:“知道你这次回来气儿不顺,你是顶天立地男子汉,哪受过这窝囊气。”

马大虎冲我翻翻白眼仁儿。我以为他要冲我发火。没想到翻完眼仁儿后,他“扑哧”笑了,喷出一口臭酒气。

马大虎说:“没想到,懂我的,是你,三油条。”

我再斗斗胆,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摆摆手,使尽力气晃晃脑袋说:“不能,一定不能,昨天,我就,就想宰了她。”

我说:“这事儿不能光怨你媳妇。”

马大虎有点疑惑:“叫老子当王八,不怨她,怨谁?”

我半斜着眼睛对马大虎察言观色,放低声音说:“村长马蹄子,论着你叫他叔,用你的时候,让你鞍前马后,不用你了,还不是叫你出去打工自谋生路?给过你什么好处?他自己过的什么生活你是知道的,这年头儿谁都不能信。”

马大虎瞪得眼珠子都红了,气鼓鼓地“咕咚”喝了一口酒。

我察言观色见马大虎跟着我的感觉进了我的埋伏,就进一步说:“他马蹄子在村里一手遮天,搞什么样儿的女人不能搞,偏偏趁你出门打工,挖你马大虎的墙角,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

马大虎又扬起酒瓶“咕咚”喝一口酒。

我步步紧逼,说:“你不能把气都撒在自己媳妇身上。”

我挑眼看他,使出最后杀手锏。

我说:“要找你也得找马蹄子,是他搞了你媳妇。”

一句话提醒醉酒人。马大虎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之后又是一脸惊悚。马大虎一口气把酒瓶里的酒干了。红红的眼睛里像冒出来一团火焰。他把酒瓶子狠狠往地上一摔,玻璃渣子四处飞溅。

马大虎说:“我操他个马蹄子的,今天,今天不是他死,就是,就是我亡。”

说完,摇晃着笨熊般的身体,朝村里走去。

马大虎刚转过身,我赶紧牵着小灰向村外走去,生怕有人知道了我和马大虎的谈话内容。这可不是小事情,一旦让马蹄子知道我背地里挑唆马大虎,不知道他该怎么整治我。现在,一切都在我的运筹帷幄之中。马蹄子和马大虎之间的战火已经被我点燃起来了。剩下的事儿,我只要躲在村外的后山里悠闲地放着我的小灰,像个局外人一样,坐等两虎相斗,战火四起。

今天阳光充足,山坡上到处都有一股暖融融的感觉。秋天眼看就要过去了,青草渐渐开始发黄,但这一点儿都不影响小灰的食欲。它埋着头吃草,打着响鼻,摇着尾巴。

我习惯了躺在草地上。青草散发着一种发甜的味道。我抱着头仰躺着,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摇。我知道我现在做着一件也许是我一生中再也无法超越的事。这件事想起来连我自己都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马大虎从小超市出来的时候,露出一门口张望的头,我知道他们现在正在小超市里议论什么,我知道他们的好奇心比这灿烂的阳光蔓延得还广阔,阳光还有照不到的阴暗面,而人们的调侃和流言却能够无处不在。也许这个时候赵快板儿已经打着快板儿,把他的豆腐豆芽卖到了村尾的最后一条街上,他的嘴也会在他的神秘表情下窃窃私语。也或许马大虎已经醉醺醺地找到了马蹄子,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更是一味助燃剂,让整个村庄的上空燃烧着亢奋的火焰。

我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睡着了。我梦见我有了一块新宅基地。我盖起了新屋,娶了媳妇,而这个媳妇还是十年前的翠花。我梦见我的父亲母亲,依然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我父亲依然还是骑着个破摩托走村串巷,收些山货,有野兔山鸡,还有羊皮羊绒什么的。

我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我知道离天黑还早。要搁在平时还不是回家的时候。但今天,我说什么也在山上呆不住了。我关心的是喝醉了酒的马大虎,到底有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7

 

一进村口,来到淑华嫂的小超市前,我的腿就迈不动了。

我栓好小灰,走进小超市,里面果然还有不少人。我想知道村里白天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于是我就像平时那样,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蹲下来。人们的谈资当然还是有关马蹄子和惠云的老调重弹。几乎没有什么新鲜事儿。人们谈论更多的是村长马蹄子这些年一手遮天的种种罪行,他怎么自作主张卖掉了村里的荒山,怎么把村里的荒地以承包的方式据为己有,又如何以何种见不得人的方式把集体的财产变卖干净,村里又是如何得一无所有了而他自己如何得膘肥体壮。总而言之,马蹄子的行径已经到了叫村人们敢怒不敢言的地步。这些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关心的是喝醉了的马大虎,后来有没有发生什么惊天逆转的事情。听来听去我有点儿失望。

于是,我走到货架前拿了一袋儿盐准备回家。

我把两块盐钱递给淑华嫂。

淑华嫂收钱的时候,小声儿问我:“三油条,你放驴出来的时候,在路上和马大虎都说什么啦?”

我知道我越是不说的事,她越是会传播出去。

我故意吊住她的胃口,说:“没说什么呀!”

淑华嫂不满地说:“瞒我干什么,我们很多人都看见了,你们俩人站在那里说话。”

我看看闲聊的人们,没人注意我俩说话。

我悄悄说:“马大虎说,他和马蹄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淑华嫂的脸上立刻紧张起来:“真这么说的?”

我说:“真这么说的。”

说完,我反问:“看今天人们这话儿里,马大虎也没什么具体行动!”

淑华嫂看上去比我还失望。她说:“他能有什么具体行动?他醉倒在离他家不远的墙根儿底下,死猪似地睡了这一天,他媳妇把他扶回去,也不过十分钟的事。”

这更使我大失所望。

我离开的时候淑华嫂说:“自从马大虎回来,马蹄子好像就没在村子里露过面。”

   这句话使我深有同感。我心里疑惑不解,难道马蹄子真怕了马大虎?躲起来了?藏起来了?平时他可是好夹着个公文包,叼着香烟,仰着头挺着胸给村里人摆派头儿的。总摆着一副高人一等的气势。

   回到家里,我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没了精神,像个吹足了气的气球冷不丁漏了气。看来事情并没有按我预想的程序排演下去。马大虎也不是我预想的像一头脾气暴躁的老虎。他脾气暴躁不假,可遇事儿只是个自暴自弃没有主见拿不起放不下的纸老虎。也或许马大虎的虎脾气还没有爆发出来,他不是喝醉了吗?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哪儿还有能力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又有了一线希望。

本来我可以早早吃完饭就到淑华嫂的小超市里去探听消息,可那样我又怕叫别人看出我的反常。我以前都到不了那么早。这两天偏偏积极起来,会让人起疑心。于是我耐住性子洗了几件自己的脏衣服,又给小灰铡了晚上吃的草料。天黑下来了,我才去了淑华嫂的小超市里。这个晚上和其余晚上没什么两样儿,人们该玩牌玩牌,该聊闲天还聊闲天,虽然曝出几条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但都与我关心的主要问题没多大关联。看看天色不早,我才懒懒散散摸着黑儿往回走。

我刚来到丁字路口上,看见一辆车灯贼亮的轿车趟着烟尘疾驰而过。

我认出来了,这正是村长马蹄子的帕萨特。

这么晚了他要干什么呢?我心里顿生疑惑。看着轿车开去的方向,那不是马大虎家的方向吗?看来马蹄子要去的地方一定是马大虎家。我预感着一定要有事情发生,这也正是我期待的事情。

我没有回家,也朝马大虎家的方向走去。马大虎家离着丁字路口并不太远,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时,马蹄子的轿车已经停在马大虎家门口,已经灭了火,熄了灯。显然马蹄子已经进了马大虎家的大门。

四下一片漆黑。我蹑手蹑脚走到墙根儿底下,耳朵贴住墙。

我听见马蹄子说:“大虎,你这是干什么,把棍子放下。”

马大虎说:“我不欢迎你这条豺狼。”

惠云说:“村长过来和你有事儿说,你这样有劲吗?咱们屋里说话。”

马大虎说:“知道你有了外心。让一条狼到屋里,你死了这条心。”

马蹄子说:“听别人的闲话。对你有什么好?”

马大虎说:“人对我不好我不恨,趁我不在家搞我媳妇,我饶不了他。”

惠云说:“你到底想怎么着?”

马大虎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马大虎说完后,有好长时间没有了声音,双方僵持了起来。

看来马大虎并没有让我失望,我对自己的预谋又开始有了信心。

好一会儿,马蹄子说话了。马蹄子说:“你不在,我照顾你媳妇有错吗?我安排她去村办厂里上班,不是为你解除后顾之忧吗?我和你媳妇关系清白,那些闲言碎语,都是有人暗地挑拨咱们关系,想在这件事儿上做文章,把我赶下台。你可别上当。”

马大虎说:“上不上当,我心里清楚;办没办缺德事,你心里清楚。”

马蹄子说:“只要你不闹,村里收回的鱼塘,我承包给你几亩,明年你就不用出去打工,在家就能发家致富。”

马大虎说:“给我戴顶绿帽子,想用好处收买我,没门儿。”

惠云说:“村长对你多好,别闹了,咱们回屋说话。”

马大虎说:“这不是欺负人吗?我不答应。”

马蹄子说:“明年把你弄进村委班子,过几年我干不动了,村长的位子是你的。”

马大虎说:“这不能。”

马蹄子说:“肯定能。”

马大虎说:“这不能。”

马蹄子说:“一定能,我说能就能。”

马大虎说:“别逼我。”

马大虎又咬牙切齿地说:“别逼我,我他妈要疯了。”

马大虎话音刚落,就听“咔嚓”一声。我立刻意识到出事儿了,马大虎手里的木棍子断了。他手里的棍子断了,马蹄子的脑袋还不得开花呀。这不得出人命呀!我吓得心脏怦怦乱跳,七魂差点出窍。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脑子一蒙,想都来不及想,赶紧撒腿就跑。我这一跑不要紧,没想到不远处的墙根儿底下,还有两个偷听的人,见没头没脑跑出一个人,吓了一跳,也赶紧撒开脚丫子飞奔而去。

    “腾腾”的脚步声儿,在寂静的黑夜里响成一团糟。

 

8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去了淑华嫂的小超市。没有马蹄子和马大虎的最后结果,我一晚上睡不着觉,一晚上心里不踏实。到了淑华嫂的小超市,没想到早已来了不少人。人们正在议论马蹄子和马大虎昨晚上对峙的事情,甚至有些对话都描述得惟妙惟肖。我知道这些人里面肯定有昨晚上和我一起撒丫子逃跑的人。这人是谁一点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马蹄子和马大虎后来的结果到底怎么样了。可我又怕是那种最不好的结果发生。平心而论,我挑拨马大虎和马蹄子闹,只是想把事态扩大,把马蹄子搞女人的作风问题闹得人人皆知,闹到乡里县里,最好能上了“今日头条”。最后把这个盘踞在村里当了多年的村霸王搞下台,让政府彻查他的贪污腐败和男女作风问题,该法办法办,该坐牢坐牢。我知道在村里的人,不止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而是多数人这么想。当然我也不排除这里面还有很多我的私人恩怨。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出了人命,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把马蹄子推下台,让他今后不能再在村子里耀武扬威,就已经足够了。

正在人们热议到高潮的时候,一辆轿车停在了小超市的门外。

我一看,真是马蹄子的帕萨特。

我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马蹄子已经打开车门,向小超市走来。

大家说话的声音猛然就停住了,气氛突然凝固。

马蹄子一如平时那样夹着公文包,叼着香烟,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他虽然已经六十来岁,但油光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再加上眼光犀利,看谁都像向谁扎一把刀子似的,让人从心底里就害怕了几分。

马蹄子视若无人地在柜台前买了一盒高级香烟。

淑华嫂一边找钱,一边打招呼一样问他:“马村长,这么早就出门呀?”

马蹄子嗯哼了一声,说:“马大虎不是回来了吗,这个龟儿子的,不在上海好好当保安,不是耽误挣钱吗?我这是把他送到县城,让他坐火车回上海去,净他妈给我找麻烦。”

说完还指着车里叫淑华嫂看,说:“你看,你看,坐在车上都不敢出来,怕叫人看见他个龟孙的。”

人们都不约而同朝马蹄子的车里望去,果然马大虎就坐在车的后排,扎着个头,没脸见人似的。

 马蹄子关上车门,一溜儿烟儿把车开出了村口。

    我知道马蹄子是故意停下车叫大伙看到马大虎的。可我不知道马大虎昨晚那一棍子敲到了什么地方,竟把棍子都敲断了? 


作者简介:单杰,女,河北阜平人,现就职于阜平县文联。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曾在《小说月报.原创版》《朔方》《长城》《天津文学》《厦门文学》《荷花淀》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主要代表作有《老鲁那年冬天的闹心事》《借你的嘴巴捎句话》《我爹是条河》《清唱》《桃花朵朵开》等,共计35万余字。获省市级文学奖项6次,小说多次被著名作家和评论家发表评论文章。2014年短篇小说《清唱》登上河北省小说排行榜;2016年获全国“浩然文学奖”短篇组第二名。2017年中篇小说《老鲁那年冬天的闹心事》登上河北省小说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