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阳本土作者美文赏析:东塘往事

中京新城魅力宁阳2019-12-01 12:51:40

从前的季家庄村子小,池塘却不少。除了北面,村子东面西面和南面都有池塘,村人按照它们所处的位置,分别叫做东塘、西塘和南塘。南塘最大,东塘次之,西塘最小。除了那些特别干旱的年头,池塘里常年蓄满了水,清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杨柳垂岸,飞鸟啁啾,给小村平添了几分美丽。



东塘位于村子东头,方形,水面约二三亩,在属于季家庄的三个池塘中,东塘不是最大,但它贮水最多最深,和村人的关系最密切,它给季家庄的人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东塘的北边是通向村里的一条东西大道,路北是人家;东边紧靠一条南北交通要道,往北通向镇里县里,南行几里就是三县交界处,向东南走不过四十里就是至圣先师孔子故里,向正南走不过四十里就是鲁南军事重镇兖州。池塘的南面没有路,从池塘里爬上去就是农田,惟有这边的陡坡下背阴处有许多细小的泉眼,一年到头不断地渗出水来,流入池塘。西面是个场院。整个池塘南北东三面都是又陡又高的堤岸,难以上下,只有西面平缓,人们从这里进出池塘。西北角有一棵老桑树,桑树旁是一个水簸箕,石头垒砌,修得结结实实,这是东塘唯一的进水口,大雨天路上的积水从这里哗哗地注入池塘。池塘四周不规则地生长着一些榆树柳树,只有在西南角靠近场院的地方有一棵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合抱粗,直插云天,显得威武奇秀。树上有一个很大的鸟巢,朝暮晨昏常有许多灰喜鹊绕塘盘旋,喳喳喧闹。岸边的灌木丛密密匝匝,酸枣,枸杞,野玫瑰,互相缠绕着,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绿网。最显眼的是野玫瑰,村人称之为刺枚花。春夏间,簇簇花朵开满枝头,一片姹紫嫣红,浓浓的清香溢满池塘,引得蜂吟蝶舞。这些浓密的花丛树丛都长满了坚硬的刺,猪狗都难以钻进,连最顽皮愣头的孩子也不敢到里面摘花,这正是它们得以疯长的原因。

东塘不大,但积水颇丰,最深处达一丈多深。在人们的记忆里,它好像从来没干涸过。沿着光滑的水簸箕走下去,一泓平静如镜的水面呈现在眼前。“半亩方田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古人的这两句诗正是此处的写照。但见池水清澈见底,小鱼游弋于清波中,虾儿穿梭在水草间,蚌螺潜于水底蠕动,青蛙蹲在萍叶唱鸣。最奇妙的是,有一种能在水面滑行的水虫,深灰色,体轻足细,行走起来,快如箭发,决不会沉入水底的,人们叫它“水勾担”。孩子们想方设法捕捉它,却从来没有如愿过,只好站在水边呆呆地看着,陷入了无限的遐想:如果能有一双特殊的鞋子,穿在脚上,如“水勾担”般在水面行走如飞多好。


   清晨,池塘里寂寥无声。水面上缥缈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岸边浅水处单腿站立着几只从不远处汉马河滩飞来的白鹭,正在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面,旁边几只野鸭悄无声息地划开水面,搅动一池天光云影。有人来挑水了,吱吱呀呀的水筲声打破了这里的静谧,惊得白鹭展翅飞上青天,野鸭倏地钻入岸边的蒲草中。待到日照东南隅,水边多了浣衣的村妇,棒槌声声里夹杂着欢声笑语,在水面荡漾。中午时分,从池塘对面的大门里,走出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高高的个子,步履稳健,牵一头黑牤牛。后边跟着他的小孙子,手持不知用什么草编成的小鞭子,嘴里“驾驾”地喊着,一同来到水塘边。不大会儿,黑牤牛抬起头哞地一声长啸,显示出饮足水的惬意。夏日傍晚,日影西斜,霞光满天,时有无数蜻蜓在池塘上空飞舞盘旋,那阵势煞是壮观。赶上一阵关门雨,驱散暑气,带来清凉,这时青蛙们击鼓登场了,开始了它们盛大的音乐会,整个池塘里喧闹无比。




对桥哥来说,最有趣的莫过于来东塘捉鱼了。爷爷教给他的捉鱼方法很特别,既不用网捞,也不用鱼竿钓,而是用盆子拉:找一个大口的瓦盆,用一块旧蚊帐布蒙起来,只在一边留一个二寸来宽的口子,里面绑定一块蘸了点油的煎饼,当然最好是骨头了,再在盆子上拴一根长绳子,然后把盆子没入水中,用竹竿将盆子轻轻地撑到水草里隐藏起来,把绳子拴在岸边,人就可以跑到一边玩去了。过几袋烟功夫,来到水边,迅速地扯动绳子把盆子拉上来,控掉水,几条小鱼便活蹦乱跳地留在瓦盆里了,这就叫拉鱼。拉鱼的动作要快,嘴里要念念有词:紧拉鱼,慢拉虾,不紧不慢拉蛤蟆。

冬天的池塘别有一番景象。一场西北风过后,整个水面都结了冰,厚厚的,像一面大镜子,孩子们欢呼雀跃跑到冰上,你推我拥,学起了滑冰。没有人教,也没有滑冰鞋——他们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滑冰鞋——穿着母亲做的千层底的布鞋,终于打磨出了一条平滑的冰道,两手煞着滑了起来。很快,那些灵巧的孩子还滑出了花样--老太太簸簸箕,新媳妇拉风箱,金鸡独立,老牛拉犁…..各显神通。年龄小的孩子有的站在旁边摇旗呐喊看热闹,有的坐在小板凳上让哥哥姐姐推来推地的玩。整个池塘里沸反盈天,一片欢腾。



可惜这种欢乐的场面持续不了几天,溜冰场便被破坏了。池塘周遭近岸的地方,有人用镢头在冰面上刨出了许多冰窟窿,然后用铁锨探进去,伸到塘底,往外掏挖紫泥,随手甩到岸上。原来这种紫泥是一种很好的肥料,晾上几天,有的直接运到田里,有的运回家弄到猪圈里,与猪粪杂草掺和,沤成上好的肥料,来年春天给小麦追肥。孩子们眼睁睁看着给他们带来无穷乐趣的明镜似的溜冰场,转眼变得千疮百孔,谁也不敢吭声,因为挖塘泥的人中就有他们的父亲、叔叔或爷爷。挖塘泥是那时冬闲季节的一项庄稼活,不仅给农家增加了肥料,同时也无形中给池塘清了淤,使池塘永远不会被淤塞填没,也保护了水质不会变坏。这就是那个时代乡村里的许多池塘得以长期存在的原因。桥哥曾问爷爷,池塘是谁挖成的。爷爷告诉他,这些池塘可不是哪一个人挖的,是祖祖辈辈长年累月慢慢挖成的。你看,村子里的房子、院墙不都是由土筑成的吗?最好的房子不过有几行砖脚砖垛,几乎没有一座全用砖石垒成的房子。村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房子几乎都是坯垒草苫建成的。脱坯和泥,版筑院墙,是最普通农活。谁若是连这类活都不会干,那是要被人笑话的,说他不是一个地道的庄稼人。除了盖房垒墙要用大量的土,居家过日子天天都要用土。垫牲口栏,垫猪羊圈,沤粪积肥,小土车一天到晚吱扭叫。每到冬天,地里的活少了,家家户户都要到池塘里挖土,运到家门口堆成一个小土堆存起来备用。等到攒满一圈粪,挖出来捣细,再运到田里去。人们称干这些活的人为“土贩子”,意为年头到年尾成年价贩运土坷拉。爷爷还说,别看咱村不大,建村可有年头了。据村西大庙里的碑文记载,我们的老祖宗在宋朝大中祥符年间就在这里建村定居了,距今将近一千年了。祖祖辈辈的人常年累月的捣腾土,就形成了村边的这些大土坑,积满水就是池塘。这些池塘给村人的生活带来极大的方便,最要紧的是只要池塘里有水,井里就有水,一旦池塘干了,那就是大旱来临,人们的日子也就难过了。

在桥哥的记忆里,有一件事印象特别深。那年夏天刚收完麦子,不知为什么,爷爷带着父亲他们连夜把家里那辆宝贝牛车拆卸了,车箱藏在秫秸攒里,把车轱辘推到东塘里最深处,第二天两个叔叔也不见了。后来大人告诉他,那是为了躲避抓丁抓夫。可是不久解放兖州的战役打响了,父亲和村里的人们连夜碾米磨面支援前线。爷爷亲自把叔叔们找回来,让小叔叔扎猛子下到幽深的池塘里,拴上绳子,许多人一起把车轱辘拉上来,安好车,套上黑牛,二叔赶着车参加了给解放军送给养的队伍。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时光一晃就是一个花甲子,当年的小桥哥变成了苍颜白发的老翁。从外地回到故乡,童年伙伴半凋零,拄杖而行遍寻村内外,记忆中的情形再也没有一点踪影,那个曾给他们那代人带来无穷乐趣的东塘也不见了。人们告诉他,二十多年前旧村改造的时候,加大加深南塘,挖出来的土填到东塘里,把那里扩建成了一片宅基地,就是眼下并排而立的这几座整齐的农家小院。

鲁一乔,本名程贯珠 。 通信地址:宁阳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