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雪松:大地手记(选章)

当代散文2019-04-21 08:52:39



大地手记(选章)

雪松

 

 

 

谁还在像一个丢失者一样竖起耳朵,在风声里寻找?! 

那起自大地的风声,从北方的旷野上吹来,穿过天井里的老榆树树梢,穿过土坯墙和屋顶上的枯草,带来冬天的寒冷——并把它细细地送到我的属于春天的梦境中。安详、干净、仿佛长者搂在怀里的絮语,在讲述一个偏远少年内心的渴望。而那起自一条条电线上的风声,在阴沉的雨天里,嗖嗖地吹着凌厉的唿哨,放浪、孤傲、倔强的旋律——给我的青年时代带来延伸到远方的不安——那上面瑟缩的麻雀,像是悲悼者,淋湿的羽毛被风吹得炸开,眼睛里的风声迷茫、无所依。在大海边上,在朋友们朗诵完各自的诗歌之后,码头上的灯火渐次熄灭,漆黑的巨大的海面上,只有风声——倾诉的、粗狂的、寂寥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时间的刻刀,在雕刻一个巨大的海的寂寞和虚无。

 

——风声,那细细翻动我的旧身体的风声,那无影无形的来历般的风声,询问我、唤醒我——残破的睡眠和残存的激情。它悄悄告诉我,我并没有丢失什么,只是在丢失着,一点一点地失去……万籁俱寂中,唯有风声活着,简单地唤醒一切……                                                     

小 调

 

    ——小调是哼出来的,有着院子里那一小片池水的蔚蓝色。它的轻松自得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内心的热烈,像燥热中一阵凉爽的微风——它在街道嘈杂的车声、人声里时隐时现(终于没有被吞没),一路逶迤而来,从楼房之间窄窄的夹缝一直飘到楼门口。现在,它顺着楼梯轻快地上来了——我的邻居,一个太阳能热水器推销员,一个下班后爱在楼下摆弄自行车的人……小调没有具体的词,它的音调有着随意的仿制和无意识的即兴发挥,甚至是那些与他欢快的心情相反的旧歌旧调——沉重的、悲戚的……也被小调改造成了性质完全不同的颜色:洋溢、温暖、充满信心——他上来了,小调还将他掏钥匙的声音感染得分外清脆、明亮。有小调的飘入,我的邻居家将会迎来一个愉快的夜晚——没有柴米油盐的争吵、没有夫妻间为孩子上不了好学校而引发的相互责骂、没有指责对方没有本事的羞辱、没有摔东西的“啪啪”声、哭声(作为邻居,我已习惯了这样的声音)……啊,美妙的小调,它比歌唱更自然、来自身体的更深处。它也许缘自今天的好天气——阳光明媚,绿草如茵,缘自一次激烈的讨价还价后成功的推销,缘自营销业绩表上红箭头的快速上升,缘自朋友一句深情的鼓励,缘自竞争对手和解的眼神,抑或是缘自一次内心隐秘的自我陶醉……我听着、一直听着,直到邻居把打开的门重又轻轻关上。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竟噙了泪水,因为,我仿佛听到了来自生活深处的平民式的顽强,以及对于生存下去的乐观和热忱。

                              

  

 

    一只麻雀的尸体躺在院墙下,它死在早晨和黄昏它唱歌、说话、聊天的地方——长草的墙头以及旁边的那棵杨树(一丁点小地方就能容下它细小的双足)。一只麻雀的死有着树叶上清晨露水的轻轻滑落,但清晨慈蔼的微风仍像吹拂其他活着的生命一样,细细地翻动它的羽毛。

    一只麻雀的尸体,在迎面扑来的这个早晨,让我在看见冉冉升起的太阳、鲜亮的云彩、澄净的天空、绿色、锻炼、朝气蓬勃之后,看见它们带来的痛苦,看见一切大和一切小,看见一瞬和永恒,看见铭记和微不足道……

    它厌倦了飞翔?厌倦了同人类的朝夕相处?在温暖移向南方的冬季,只要它没有动身离去——在房檐上、电线上、枯树枝上,它尽量缩小着自己的身体,它始终在我们附近,最多来到我们的阳台上,以它略带惊慌和试探的双足,表达它的不即不离,他的亲昵和分寸——我以轻虚的心靠近它,靠近这种被人类集体轻视和伤害最多的生命——作为一种恶习,我们总是无休无止地伤害与我们亲近的生物。

    麻雀是一种平庸的鸟,像我们这个院子里的芸芸众生——老婆老妈、叔叔大爷——蓝天的高远与它无关,美丽俊俏的赞美不属于它,它的鸣叫与其说是歌唱,不如说是聊天唠嗑——但它听不见了,杨树上、墙头上,已有许多只麻雀在说话,仿佛在相互打听、询问——它为什么没有来……

    一只麻雀的死不太像“死”——它会被看成一小块木头、一块土坷拉,它的灰褐色的身体很容易同土地融为一体。

一只麻雀的死,让这个清晨浩大的晨光在瞬间稍稍顿了一下,像眨眼。但对于我来说,它取消了这个早晨。

 

  

 

就像不能阻止花的盛开和绿草的蔓延,没有什么能束缚孩子多动的四肢和那颗渴望游戏的心(啊,游戏,那些不伤害人性,也无须考虑运用智性的纯天然运动)——包括门、锁、窗、窗外的严寒和父母的训斥……屋内再好玩的一切,也不能将他们拴在屋顶的顶棚和地板之间,仿佛他们必须来到天地之间,来到寒风的吹刮之中,虽然他们很少看天,也察觉不到寒冷的存在。一阵阵疯跑和喧哗的声音,来自于楼房之间并排斥着楼房的巨大冰块,这些声音的暖流——不被我们察觉,我们很少注意它给整个院子带来的活力。在傍晚,它是和院外公路上一阵阵汽车的噪音混在一起的。随着夜深,汽车的声音越来越少,只剩下孩子们的嬉闹之声,独自刻画着高天寒星的清冷——我很少专注这样的声音,其实它就在我的窗外、在窗台下。在月光和坚硬的寒风共同组成的类似冰面的感觉上,他们的声音无所顾及。我不用起身,凭着那不间断地从冒着热气的嘴里发出的稚嫩、尖削的声音,我就看见了他们的动作——是的,孩子们沉浸在动作之中:几个男孩子在不停地围着楼房奔跑、追逐,目的就是奔跑、追逐。几个女孩子在路灯下玩跳房子——这是男孩子不屑于玩的。他们的脚、手、嘴在不停地发出声音。他们的内衣已经被汗水湿透(在我儿时,这是理所应当的,就凭这身汗,就应该得到父母的奖赏),喘息之声在空旷的夜空下起伏。我仿佛看见了那些幼小心脏“嘭彭”地跳动,应和着夜空的星群——渐渐地,我不能不起身俯瞰窗外,不能不多看一眼这些天地之间的孩子——他们是怎样游戏、长大、又回到室内。


冬 至

 

在这一年的时光中,冬至这一天是最干净的——因寒冷而格外素净,它像水晶,阳光灿烂,晶莹剔透;它像寒冷中的树枝,在一尘不染的蓝天的衬托下毫无倦怠之意;它像冰面上冰刀划出的花纹,流畅而安静;它像我从集市上买回的萝卜,泛着青虚虚的光;它更像早年的乡村里,那从甜水井边一直逶迤到各家各户门前的水印——啊早年,冬至是属于早年的,那些落叶上的霜、那些与住户居民相守一生却还矜持的麻雀,到院子里来了。那揣着手出村遛牲口的老乡嘴边呼出的热气,那布袋里金黄的小米,那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长者的胡须——那么安静、明朗——它传递到我今天的心上,我选择那与冬至相配的事物、那些与大地关系密切的意念体验冬至——我关掉了网络、微信,放弃词语,用一粒米的眼光看待家里的一切——散步、洗脚、读书、睡眠——并且打算在繁星高照的梦中长夜,与一只野兔一起漫游冬日旷野……虽然旷野已破碎不堪。

 

 

 

人以大刀阔斧的方式创造居,居以流水浸润的力量改变人。乔迁新居——一意味着要遗忘什么、要背离什么。想到这一举动,我就开始改变,心跳动的节奏和内部环境在悄悄改变。我厌弃什么,我向往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而我内心的想法早已蠢蠢欲动。从郊区——那乱糟糟的城乡结合部,搬向高楼大厦的市中心。我一路丢弃——家具、餐具、被褥、沾满泥土的农具、习惯、口音……能扔的全扔,能改的全改,暂时改不掉的,我要像治病一样去治疗它——那些审视、审美、寒暄、亲戚关系、日落和日出、那些梦境、梦呓、出汗的方式、对待长辈的态度、吃与拉……

我的新居——大厦一楼带着玲珑的小院——我用整个的院落构思安排:左边是一丛翠竹,风吹过,竹声潇潇,诗意摇曳;右边,太湖石、喷水池、睡莲,俨然高雅的江南风韵;院子中间的所有空地,以砖和鹅卵石铺出优美的花纹……

我啜着香茗,我的心在这高雅的美感里安顿了——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担着心,虽然我不知道我担心什么——忽然,我从砖缝里看见一些嫩绿的身影,一些小手一样的叶片,它们摇晃着、伴着鬼脸,仿佛在说:哼!休想把我们甩掉……

天呀,我认出它们了,它们是燕子翼、骨节草、曲曲菜……

 

黄河上的月光

 

微蓝的光亮涌起在我的梦境中,那是隔壁的黄河在承受着宁静的月光。深夜,刮了一整天的唿唿响的风沙停了,河岸上熄灭的篝火里尚留有异乡流浪者的余温。一切都安静下来,此刻的黄河——这条世界上著名的河流,像一个至今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苦闷、彷徨的单身汉子(它被文化赋予得太多,剥夺得太多),难以入眠。它在低头细细地咀嚼着往事般的月光,它细碎的浪花抚摩着被冲刷得参差不齐的黄土,似乎在发出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幽怨和委屈。

从宽阔的黑皴皴的河道里升起来——月亮,更像是月亮,硕大而孤绝,刻在深蓝的天幕上,像一声积郁太久的旷世的叫喊——黄河,就从这声叫喊里流淌出来,但它细细的水流似乎有些羞怯、局促和小心翼翼……

这不是月光的假象,这就是和我相伴的黄河。作为一个在黄河边上长大的人,我从未见过黄河的咆哮怒吼——那些声音都留在了老人们绘声绘色的描绘和身世中了。在我眼中,黄河是一条笼统的、缺乏细节的河流,黄土的两岸连同浑浊的断续的河水,就是它全部的单调、贫瘠——一种视觉里奄奄一息的空阔,一种庞大的废弃。黄河已不能容留过多目光的注视,以至于诗人在黄河上偶然看见一只美丽的蝴蝶,会发出异乎寻常的惊叹(见庞培《蝴蝶》)。也不能容留南来北往的心的驻足,因为心已不能承载过多的沉重。横在黄河上的那些大铁桥、浮桥上,滚滚车流很简单地匆匆跨过了黄河。

唯有月光是眷顾的(因为它偏爱忧伤的事物)。也许不仅仅是眷顾,对于黄河来说,它的莅临不啻是一种美学上的拯救——粗糙、裸露的岸线、稀疏的草木和岸边风干的木船,拥有了一层柔美的诗意,浑浊的细浪上波光粼粼。月光银色的手指格外深情地抚慰,又仿佛是在为黄河——这匹疲惫至极的老马疗伤。

在黄河,那却是一种更深的承受。

那些金戈铁马、奔走呼号、改朝换代,那些生命中曾经的承受之重,此刻要承受月光的轻盈。在古老的河道上,我真切地看见(就像我在白天里看见黄河的丑陋),那月光像一群群舞姿曼妙的少女,婆娑着银色的薄纱;又像是一只只精灵般的玉色蝴蝶,在轻轻逗弄一个梦寐的人——动作里充满诱惑和迷乱。

月光下的黄河,静静的,把声音藏在心里,竖起无数只灌满泥沙的耳朵,在谛听一只只蝴蝶的动静。

 

 

——致庞培

 

久违了——这样的笑声突然爆发,从胸腔里,一阵畅快、欢悦,在江西婺源的古道上。古道旁大块的空地产生回响。

    仿佛起自遥远的古老山歌的喉结,起自开阔的山涧谷地,起自干旱季节喷涌的流水,起自泥土的愿望和悠久的底气……

多年后重逢,这样的笑声爆发在我耳畔,一下子把不见的这些年连接上。

你所要表达的,正是你什么都不想表达——仅仅是你想笑出声来,甚至,你并没有意识到要笑出声来,声音就这么来了——

我多少年没有听到如此爽朗、淳朴、无遮无碍的大笑了——那些窃笑、招笑、嘲笑、得意之笑、坏笑、强装出的笑……都是从人身上发出的,而你的笑来自于大地。

这声笑,让我读懂了你全部的诗,连同她的空格和标点。 

 

 

 

杀生已不再需要仪式,杀生的仪式感也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湮灭无存。在街巷、市场上,人们谈论着买卖价格,说笑着家长里短的同时,手麻利地剥夺动物的生命,那种随便、从容,就仿佛是抬头、低头、举手、投足一样自然、协调——顺手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鸡、一只野鸭、一只兔子……当着它们同类的面一刀毙命。没有立刻咽气的,在地上翻滚挣扎。我看见,笼子里还没有轮到自己的同类,眼睛里涨满惊恐,一阵骚乱,嘴里发出低低的类似哀求的声音,身体在躲避着,往一块儿挤,仿佛这样就能躲过一死。

我由此想到人类被屠杀的场景,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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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雪松,姓名赵雪松。诗人、书法家,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写诗并习书法。曾与友人创办民刊《诗歌》。合著或单独出版诗集《伤》《雪松诗选》《七人诗选》《前方,就是前面的一个地方》《黄河口诗歌群落》《我参与了那一片叶子的飘落》等;出版散文随笔集《穿堂风》《我的徒骇河》;出版书法集《黄河三角洲书法群落——赵雪松卷》《赵雪松书中国古代僧人诗选》等多种。诗歌作品被选入《谱系与典藏——中国先锋诗歌30年》《60年代出生——中国当代诗人诗选》《1991年以来的中国诗歌》等多种诗歌、散文选本。书法作品十余次参加全国展,连续四届参加“兰亭奖”书法展,曾获得《全国首届册页书法展》一等奖等多种书法奖。现居山东滨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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