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姑娘

白色原野2019-05-31 21:56:26

这个县城的南边,一般被称之为“南关”。南关是回族人的聚居地。与之相对应,住着汉族人的北边,便被称之为“北关”。北关和南关之间,有一条大街。大街贯穿东西,从坡上到坡下,灰尘漫天。县委县政府建在大街中间,热热闹闹,像两片破洞之间的一颗纽扣。起先南关这里有一个车站,一座清真寺,一些卖羊肉汤、牛血冻、水煎包、豆腐脑、胡辣汤,和烧饼的摊头。后来县里人有了钱,在土门一带又盖了个车站,这里的车站,便被称为老车站。老车站临街的楼下有一个兽医站,一个录像厅,录像厅正对面是公共厕所,公厕背后的巷子叫兴隆巷,一下雨,便有黄汤从巷口流到街上。我坐在公厕斜对面的土产商店门口,这里是一大片凉皮摊子。我,刚剃了头,和我外婆一起,坐在这里吃凉皮。这时,我妈妈正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过来,1分钟之后她将惊叫:“妈,你为什么把我儿子刮成了光头?!”

我在外婆家待满3天了。接下来我将正式被移交给我妈妈。我并不期待我妈妈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事实是3天前她狠狠揍了我一顿。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后一次挨妈妈的打。从那以后,她就再也追不上我了。我已经跑得比商丘走地鸡还快了。3天前的一个礼拜,我和杨鹏在一起。杨鹏是个留寸头,笑呵呵,脑子非常笨的胖同学。我比较喜欢和这种同学一起玩,所以,整整一个礼拜,我都没有透露给我妈任何消息。杨鹏家住北关。一座桥的背后,是县城的第三套商品房,简称三商。三商只有三个单元,我家也曾住过一单元五楼一室,但后来搬走了——我家至今搬家7次,有这样的十三点父母,乃是当地一绝——杨鹏家则住在三单元三楼二室。住三楼的杨鹏,从另一些角度看是个很不错的玩伴,他会在淹渠里抓鱼,从树上捉吊死鬼,用各种牙膏皮制作有魔力的锡兵,模仿孩子们都没有见过的企鹅,杨爸爸是一个刑警,杨妈妈的姑爷是解放前白羽城里最牛逼的土匪,甚至见过蒋介石。我仍记得夏天和杨鹏一起在淹渠里抓鱼的情景,只不过一个在岸上跑,一个在水里驰骋。杨鹏捞起一尾尾黄刺公、鲫鱼板、泥鳅、黄鳝、水长虫,我则拎着鱼篓、鱼鞭叫哑了嗓子。那时,我觉得这个淹渠可以通往世界任何地方,如果一个淅川人非说它只是汇入丹江,我会和他决斗,直到我死。杨鹏的弟弟,他家是白羽城里第一个万元户,但他却是一个小偷,他崇拜他的哥哥,所以他非常瘦,而杨鹏则在小学三年级起就发胖了。我始终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学会制作“牙膏锡兵”。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如果妈妈能晚一个礼拜找到我,我就可以掌握那门神秘的技术,我确信。那样我就可以到全世界去表演,像电视里所有有特异功能的人一样,不用读书,不用工作,意念取物,隔山打牛。

制作牙膏锡兵的那些晚上,杨鹏家都只有我们两个。小杨的刑警爸爸去区里开大会,他的土匪后代妈妈如今是个纺织工人驻厂加班。他爸爸的枪套挂在卧室的墙上,枪则藏在床箱的某个抽屉里。杨鹏是用200个牙膏锡兵布阵,才打开了那个抽屉。给我远远的看了一眼。沉黑,冰冷,泛着蓝光,啊,那是一把真正的枪,那是我一生的梦想,而一生究竟是什么,我一点也不在乎,毫不在乎。我只在乎牙膏锡兵,和构成它们的两面针、芳草、白玉、稀有的中华……我们收集了半月的一片片牙膏皮堆满了窗前的桌子。那是我们半个月的早饭,每天午后的罚站。我目睹过杨鹏用一个锡兵指挥乌龟越过一座座课桌,伸长龟头,令女生们脸红心跳,男生们心花怒放,所以当数学老师再也受不了我的笑容让我站起来的时候我无怨无悔。我将牙膏皮里残余的牙膏一绺绺的挤出来然后用剪刀细细的剪开,压平,杨鹏则在折纸,画符。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内心是平静的。说起这种平静,我只遭遇过两次,一次是在山岗上遇到死孩子的尸体,一次是在放学后于厕所粪池里看到大片畸形的死胎。

我是在妇幼保健所出生的。我对医生和妇女有着特殊的感情。我喜欢杨鹏的妈妈,那女人总是满面堆笑,然后塞给我一把奶糖,但那一个星期我都没有见过杨妈妈回家。当所有的牙膏皮锡兵在窗前的明月下闪闪发亮时,我觉得我是时候在北关的街上走一走了。黄色的将军,是中华牙膏。银色的列兵,是芳草和两面针。中华牙膏是魔力最强的牙膏。我爸爸一次只挤一点点来用:“要节约。”而我就非常不屑他的这种举动。太小家子气了!我总是偷偷地挤满整一条,然后刷得满嘴血花。北关的街道是石板路,这不像南关,南关都是破旧的水泥,流淌着道口烧鸡的残渣。北关的路旁有密集的行道树,是混在一起的法国梧桐和黑菩提,常常遮住了天空。我在这样的路上和杨鹏一起奔跑,背后跟着牙膏小人们,那是我们的军队,我们几乎要飞起来。但后来我就是在奔跑的时候被我妈妈发现的。她躲在一颗无花果树的后面,冲着我大骂出口:“你个鳖娃娃跑哪里去了?找你找了一个星期了……”接着她哭了。但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伸出两个指头对杨鹏示意,抱歉的笑着,使着眼色。我妈妈抱着我,就像没有看到小杨。那孩子点点头,顺着路沿石,转眼就不见了。和那些牙膏锡兵们一起。中华牙膏做得肩章非常漂亮。当我坐在无花果树的阴凉里,试图复制一个可站立的牙膏锡兵时,我悲哀的发现我并不能做到。甚至无法让这些锡兵站立。等我越来越高,牙膏锡兵也就做得越来越差,最后我就暴躁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败。

在北关我后来就再没见过杨鹏,我外婆说杨鹏死了。她怕她女儿为着走失的事情再来打孙子,就把我带到了她家。其实我不喜欢外婆家。不喜欢我那个戴白帽子一心要教我阿拉伯语的舅舅,和那个总在扫地的外公,以及外公那个只有三根指头的弟弟。其余的指头是用雷管炸鱼的时候炸掉的,烦人——这简直太蠢了,杨鹏抓鱼比这老头帅多了。杨鹏在学校的时候喜欢跑过来,在女厕所门口,狠狠地拉下我的裤子,嘲笑我没有搞过姑娘,但现在他大概躺在某个冰冷的土堆,或者潮湿的沙堆里,有人用书包带杀死了他,据说是那种当兵的人才有的草绿色书包带。那个杀杨鹏的畜生是个戴眼镜的高中生,会用左手画符,他嫉妒杨鹏的法力,用游戏币吸引杨鹏到河边,接着取了他的性命,然后剁下杨鹏的手,并指挥那双手写字,写下了无数封信给杨鹏的爸爸,威胁他爸爸给自己批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但我不喜欢杨鹏说我没有搞过姑娘。坐在南关的凉皮摊里,我冷漠而不快乐。我妈妈坐下来,摩挲着我的光头,并没有试图攻击我,只是给自己也叫了一碗凉皮:“你还要吃么?”。我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老车站对面的那个大广场,大广场的楼下是一个工贸门市,我有个帅哥朋友住在里面,他鼻子挺拔,有条细长的阴茎。他爸爸是门市的老板,一个正直的乡下人,我一直想怂恿我朋友偷门市的钱,但他只和姑娘们混在一起,令人恶心。但这些都不是我真正在乎的。我在等待夜幕降临,等待大广场上人声鼎沸,那个像蒙古包一样被盖着的大棚漏出光亮,热烈而激动的喇叭声从里面传来,操着南方口音的主持人连珠炮般的甩出自己的台词:“山城的观众朋友们巨星杂技团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要错过不要路过掏出你们的钱为自己买一份刺激一份精彩……”那里是另一个世界。这是我们这儿常见的节日。大棚,从天而降的神秘事物,他们走遍了整个中国,让半个东亚大陆陷在狂欢里。这片土地有5000年了,想到这里我就激动,5000年,白羽城里全是壮年的妖精。汉妖精,回妖精,鹳河里有水妖精,寺山上有野妖精。所有的妖精都为大棚而疯癫。他们放下碗筷,放下从温州人那里学来的裁缝手艺,放下农贸市场里变成面粉的鱼干,放下正在过油的香器儿,于炉中涨开的火烧……他们涌进了大棚。这真让人绝望——今天要想抢到位子估计更难了。上次大棚来的时候,我刚开始长胡子,我嘴边有颗痣,痣上的胡子比别的地方长,令我看起来像那个著名的“一撮毛”,我大概一生都不会蓄须了。一听说大棚已经驻下的消息,我就立马放掉手里的镊子从课堂上冲了出来,最爱我的女同学也没有留住我,更别说老师们的家长信了。那是我之前进去大棚的唯一的一次,但却没有看到传说中光着下身跳舞的女演员,也没有看到侏儒、火鸡、模仿刘德华的Michael Jackson。只有一些瓶瓶罐罐里装着狗头蛇、连体婴、有三条腿的七彩山鸡,和被福尔马林泡开的,据说一到晚上就会自己跑出来变成人的长白山千年人参。我用随身听一遍一遍的听着Billy Jean,不愿意从大棚里离开,但我还是没能混到晚上,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被一个肚皮上纹着 “伍思凱”的男人赶了出去。我们仅有的一块钱买的是下午的门票。我是和我弟弟一起看的。之后我弟弟没能从他妈妈的抽屉里偷出另外一些零钱。夜幕降临,我们只有在大棚外面流连,沉浸在自己的痴心妄想里。我弟弟的妈妈开了一间烩面馆,据说她有一个本事是让假钞变成真的,她很胖,很喜欢我这个外甥,她把我的狡猾理解为乖巧,蔫坏理解为老实,倒对自己乖巧而老实的孩子心怀不满,终于把他逼成了一个小偷、混子、南关著名流氓。我想,妈妈们大概都这样。关于我妈妈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姓杨的人,北关有,南关也有,在大棚外的那天晚上,我和弟弟遇到了一个家里做卤牛肉生意的小老表,他的名字叫杨云飞,他给了我们几片卤好的牛鞭。吃着牛鞭,看着散场的烟火,那天的失望,被我们暂时的忘记了。我爱杨云飞,也爱牛鞭,即使杨云飞家的巷口总有一滩烂泥,即使杨云飞的身上有一股羊屁的味道。

我弟弟这种从小就没有品味的流氓——其实很多流氓品味很好的——一定会认为录像厅会比大棚好看。这让我痛心。我花了20多年后来也没有能熏陶到他,他说话仍旧喜欢抖肩膀,拿筷子空出食指,一副很不吉利的样子。在老车站等车的畜生们,都会花上5毛钱在录像厅看一会儿录像。如果说5000年给这里留下了什么传统,这便是其一。一般一下午放4个片子,老板是个妙人儿,放片子既规律又艺术,简直是大师,一般先是一部喜剧,再是一部鬼片,第三部就会放到人们最想看的三级片,第四部则是凑数的烂片。会看完第四部的,都是不用回家吃晚饭的高中学生或者地痞混混,或者就是来白羽城骗钱的贾宋人和淅川人。虽然看了不少录像厅,但我还是最喜欢看大棚。大棚是有灵的。大家在大棚里都很虔诚。如果有人挤进去,存心捣乱,起哄,他会领受这一带最老实最正派的人的臭骂。而我从小都怕的那个炸油条的凶神恶煞李三挺会在大棚里被所有人当成天使。大棚,咒语,空中浮着米,所有人都静坐下来,默默地看着舞台上一齐把大腿抬高的外地姑娘们。她们的高跟鞋几乎能扫到第一排观众的鼻尖,但没有人愿意把头缩回去。作为年轻人,我说过,我根本挤不过那些大叔,只能找一个角落,点上烟,靠着大棚的幕布幻想会有女演员像阿佳妮那样看上我。如果快散场,我会卷起大棚的边缘,悄悄从钢管下面钻出去。外面是兽医站的偏门,一股熟悉的牲畜味传过来。在兽医站,最常见的动物就是黄牛和水牛,它们强壮,敏感而易于生病,很像多年后的我自己。这会儿,一头黄牛正被四攒蹄倒挂在铁架上,我走过去,把烟放在牛的鼻孔边上熏。值班的兽医大概这会正在大棚里看侏儒美女跳火圈。地上扔着他给牛打剩的针头,我踢了针头一脚,准备去一趟兽医站办公楼的厕所。兽医站里很安静,大棚那边只会不时的爆出几声喊叫,如果这一带的人们没有在看大棚,想必也都已经睡了。办公楼下的院子里,种着一颗老核桃树,这个季节,青核桃差不多已经熟了。我掂起石头,朝树顶丢,希望能砸下来一两个。石头和核桃一起落地以后,我看到我弟弟、陈吉普、亚斌从远处走了过来。接着我看到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子。身上的衣服很奇怪,显然,她是大棚里的人。我爱大棚。

我镇定地过去和他们说话。我弟弟拉拉我的手示意我先站在边上,不要动。这几位都是本地著名流氓,乃称南关F4,只少一个张克了。接着我就听着亚斌一句一句的盘问着这个姑娘,诸如你是哪里人,在大棚里多久了之类的。我觉得那个姑娘非常干瘦,显然年纪也不大,长得很土气,像是从大山沟里出来的。但那姑娘说她会跳舞,接着就旋转了起来,嘴里哼的是梆子,跳的却是印度舞。我们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都见过这种舞。是那种成绩又好,又是班干部的女生们跳的那种。几个小男人都有点丧气,亚斌蹲下来,朝姑娘的裙摆上扔小石子,陈吉普则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仿佛从大棚里泡出一个姑娘来是一件一点也不值得激动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又仿佛是很久,不知不觉气氛轻松下来了。只有那个姑娘还在不懈的边唱边跳。女人真是有病,但,也蛮美的。

“一晚上呢,找点事情做啊。”亚斌说。

“给张克打个电话,看看我们旅社有地方没有。”陈吉普说。

我弟弟脸上抽了抽,向陈吉普歪歪头,俩人在边上合计起来,声音很大,我不想听也不行。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就一个女的,日个屁啊?”

“你有什么想法?”

“我哥也在这儿,给他也弄一个。”

“他?他干不干?”

“我去和他说,你们联系人。”

“那得跟亚斌说说。”

我弟弟回头朝亚斌招手,亚斌在原地拿着烟点点头。大棚姑娘跳完了舞,脸红扑扑的,在远处看着我们笑。我弟弟朝我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拉了我一下,头也不回的朝核桃树冲过去,我一边担心他撞坏了树,一边拿着核桃跟过去。这时的月亮未免也太明了,公路上还传来柴油三轮车的马达声。

我起先故意不去理弟弟,只是拿起石头继续砸核桃。大棚里响起那个主持人的声音,“演出就要结束了让我们赞美今晚铭记今晚感谢山城的父老乡亲们光临巨星的演出……大家慢一点让年纪大的老表们先退场……”

“你不用回去?”远远的,陈吉普问那个大棚姑娘。

“不用,我们要在这里演一个礼拜呢。”

“还有什么好演的啊……”

“就是,鸡巴你们就那几个人,我全部都看过一个遍了。”

“过两天换人的,还有队人在边上那个镇。我们棚大的很。”

“那你们新节目好看不好看?”

“咋不好看,那队女的身材都好……”

“那咋把你这样的选进去的?”

“我从小学跳舞的,伤了筋,没发育好。不过我舞跳得好。”

这姑娘不会被侮辱,也不吃玩笑。我们都有些没劲。“走吧,那跟我们去玩吧。”亚斌边说边朝着我和我弟弟招招手,催促我们。香港人一定拍了不少三级片,我不知道该对香港人抱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在录像厅看了那么多年片子,几乎不记得老板哪天放得是重样的。但是多年后我却发现自己过去看过的那些三级片都不是著名的片子,像玉蒲团系列,李丽珍徐若瑄的那些我几乎一部都没看过,而我那时看过的那些片子,如今非但看不到,连提也不会有人提起了,在一大堆姐夫搞了妹妹结果被咬掉了鸡巴的变态片之中如今我还记得一部叫《左灵右色》的片子,但至今我都没有发现和我一样看过的人——那天,那个下午,呆在录像厅里的淫荡青年们都到哪儿去了?我还记得那个录像厅老板的样子。国字脸,戴个金丝眼镜,一脸痘坑,总是在隔壁的桌球房打桌球。看我的时候总是目光凌厉,让我的脸发烧——不过,我从认识杨鹏起就不会红脸了,我的脸就像牙膏锡兵的银皮肤,不怕火炼,不用担心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哥,你还是处男吧?”

“啊,不是。”

“鸡巴,你一定还是个处男!”

“不是!我在学校搞过,搞过同学……”

“今晚我们一起出去玩,你也去吧?”

“去哪里?”

“张克们宾馆。叫小姐。你身上有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非常不情愿的掏出了一张一百块。我弟弟的脸一下子明亮了起来。这张一百块是我远方的姑姑今年给我的神秘宝藏中的最后一笔了。我的姑姑每年降临一次,带着人民币和巧克力,漂亮姐姐和特工姑父。从山的那一边,海的那一边举家而来,她轻盈得像蜂鸟,和蔼大度,是风先生和雨太太的组合体。她给侄子的这些钱,她可怕的弟弟弟妹都不知道,因此她侄子得以成为那个时代最富裕的读书郎。我弟弟早就一把抓走了这张一百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大棚姑娘,我弟弟,陈吉普,亚斌,我们已经喜气洋洋的在马路上边走边大声说话了。但一个电话过来,说张克家的宾馆全满了,我们得暂时到陈毛家等待,叫陈毛的哥们儿正在那里等我们。而我们,将要从南关一直走到岗上去。反正时间还早。岗上,就是县城最东边的一个高岗。高岗左边的坡上,我曾在那里看到死孩子,高岗右边的坡叫杨家沟,我有个没长大的舅舅,在这里被狼叼走。岗口,是县里另一个大广场,我们称它为“大转盘”,大转盘上有个女性塑像,身体和表情都极度扭曲,似乎在当街表演高潮,其官方名称叫“腾飞”。我们叫她“女神”。女神的背后是一个钟楼,钟楼是这一带唯一严肃点儿的事物,由于过于严肃,现在它的指针已经不走了。所以钟楼下面是个大宾馆,或者说,妓院。陈吉普和亚斌看起来都来过,所以开心的在转盘下唱起了歌,夜深人静,他们声音很大,几乎赛过了远处稻田里闪闪发光的青蛙们。这帮蠢货,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失去魔力,只有我知道怎么捕捉这些青蛙。在我老家的院子背后,有一片竹林,每年这些竹林都努力成长,最终长满了整个房后,这些竹子能削成世上最坚韧的钓竿——然后,然后你要到北关的土产门市买钓丝,记住,一定要去北关那个,北关的汉人们会出差到外地进货,他们那儿才有正宗的武汉货,包装上用鲜红的正楷写着:“汉正街钓丝,如假包换。”这钓丝能钓上大江里的武昌鱼,何况几只小小的青蛙?有了钓丝和钓竿,你要为它们加持魔力,这个仪式杨鹏告诉了我,杨鹏死后,整个世界大概就只有我知道了吧?我将用唾液涂满整个竹竿和钓丝,然后在烈日下曝晒三天。而这之前,我得吃三天的兰州拉面,加粗加牛肉,还要配辣椒和生大蒜的那种,但记住,千万不可放醋——这样,我才能分泌出最丰富最具有魔力的唾液。这还没够,但接下来比较简单,即使是愚蠢如我弟弟,也可以操作。即只要在稻田边呼唤青蛙们的名字,并将幼小的青蛙纳入手中就可以了。之后,我将亲自把钓钩穿过这个小青蛙的脑袋,将它甩向无边无际的稻田。阵阵的鱼糖精味传来,肥大的青蛙族长们将在瞬间爬满我的钓丝。

到了陈毛家,我发现他们家一点也不好玩。只有一个房间可以睡觉。其余的人只能在客厅呆着,等待张克的电话。客厅只有一个桌子,几条板凳。电视机只能收到中央台,也没有有线电视。亚斌和陈吉普烦躁的拉扯着那个大棚姑娘,摸她的屁股和近乎于没有的胸部。那个姑娘一动不动,任他们摸,脸在黑暗里,没有人能看清楚她在想什么。我坐在我们对面的角落。我屁股下面的椅子没有木板了,我渐渐地陷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一个阿訇。可我身上的衣服有些可笑,边缘里藏着大棚里洒出来的米,袖子上的横条一直伸到手,使我看起来更像个肤浅的体育生。亚斌的声音大起来,他让那个大棚姑娘进去睡觉。姑娘一扭一扭的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接着,这一帮人在外面抓阄决定谁第一个进去搞定她——反正张克那边还没空出来。陈毛他妈等他回去睡觉,他给朋友们画好抓阄用的纸条只好自己离开了,说:“我现在不住这个房子了,明天你们自己把门锁好就行。”客厅的中央还放着一个火盆,但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抓阄进行的不顺利,第一个抓到的是陈吉普,亚斌叫着说三局二胜。第二把又是陈吉普,亚斌就说要五局三胜,后三把抓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抓到的人全部是我。我站起来,没说话。我弟弟说了句:“真鸡巴没意思,我去厨房找吃的了。”我弯下腰在桌子上破刚才带来的青核桃吃。房间里的姑娘一点声音也没有。亚斌和陈吉普点上烟,推门走了出去。房间里静得像海边。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海边。我见过的最大水域是淅川的丹江口水库。水库的中间有一片是望不见四周的岸的,我们叫它:“小太平洋。”杨鹏会不会不在沙里,土里,而在水里?比如,这片小太平洋。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门前。我自己对自己笑了一下。推门。门没锁严,我走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大棚姑娘坐在陈毛家的床边,玩自己颈子上的项链。

“你多大啊?”我问那女孩。她噗的一下笑出来,抬头若有所思像看某种动物一样看着我。那是我在学校女同学们脸上没有见过的眼神。她皮肤很黑,牙齿很白,身上穿着粗布裙子,裙子外面罩着一个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纱丽,使裙子看起来没有应该的那样干净。她的身上有一股交通工具的味道,风尘仆仆。

“外面,外面下雪……”

“嗯?现在可是夏天!你没事吧?”她惊叫了一声,媚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跟姑娘我说话有这么紧张?”

“啊,不是不是,我是说,是说,有年冬天外面下雪,你们大棚也来过,我认识里面几个人……”

“是吧,你认识谁?”她问着,外面喧哗了起来。我没有回答,静静去听,听到外面几个人悉悉索索,一起在说着什么,还有摩托车在响。摩托车的灯从窗户上掠过,窗棂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副抽水压井。院子里传来爆发般的笑声,那姑娘嗖的跳下床,我也跟着走了出去。刚到门口,我一转眼就看见亚斌拉了陈吉普,我弟弟、张克,四个人在窗口下蹲着,看来听了很久,就笑着说:“听个鸡巴,啥都没干你们能听见什么?”大棚姑娘站在我边上,我指指她:“她连衣服也没脱过”大家摇摇头,看看我们,笑着不说话。亚斌说:“今晚,她就是你的了。”我听了一愣。接着明白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己径自走出了院子。

骑摩托的人是张克,脸被风吹得通红的前帅哥,说宾馆安排好了。他要用摩托带了亚斌先走。亚斌打着唿哨,扭着瘦屁股一溜烟不见了。我,我弟弟,陈吉普,大棚姑娘,叫了一辆柴油三轮。上车后位置很挤,大棚姑娘想也没想,一屁股就坐在了我腿上。她有一对漂亮的大腿。就像街心花园里的那些姑娘。街心花园,我弟弟喜欢去的地方,他带着表哥和表姐去玩,自己却在一尊铜像的乳房下被流氓打耳光。噢,那时据说他手上还没沾过人血。这个县城里有很多赤裸着身体的女人像,这也是5000年历史留下的,令人欣喜的东西。打耳光,女人,海浪……我一阵阵眩晕着,怀里的姑娘变得越来越柔软。三轮车一路经过电厂,淹渠,新宾馆,高中,六商……一扇扇门背后的同学们都睡了吧,再过几天就能在学校看到我们了,再过几天,大棚就该走了吧……三轮车最后终于经过了大棚,绕了一圈,停下来。张克家的宾馆,那家鸡毛小店,就在大棚东南边的石材招待所背后。

下了车,大棚姑娘紧紧挽着我,一言不发。另外有两个姑娘站在宾馆门口。走近了看,她们的妆很浓,满面讪笑,背后的招待所里烟雾缭绕。我们冲进去,亚斌大概早早到了,已经不知去了哪里。雾蒙蒙的房间让我觉得自己像被妈妈带进了澡堂子。我已经不能准确记起我最后一次进女澡堂是什么年纪了。总之,从那么一天起,我开始对那成片的晃悠悠的乳房,圆滚滚的大腿感到不适可又说不出为什么。我别扭的在澡堂的马赛克上疾走着,我妈妈举着搓澡布在追我,我奔跑起来,在这些大腿和乳房之间,硬着头皮四处乱钻,想像自己是一尾被杨鹏追赶的泥鳅。和那些泥鳅不同的是,我认为自己和杨鹏一样拥有魔力,虽然没有我的魔力那么强大,我拼命的吐着口水,并把口水涂在自己的身体上,我找不到太阳,就朝着一盏昏黄的灯猛跑,灯下,邪恶的李三挺露着狰狞的笑在炸油条,油条篮案子的下面,一对抽屉被静静地拉开,我看到我弟弟在从里面往外拿钱。接着,几个热乎乎的油巴掌落在我头上,湿剌剌的水从上面兜头浇下来,我硬是没办法开始预想中的抽泣。我摇摇头,黑暗中,大棚姑娘的鼻子似乎是甜的,她弯下腰,硬邦邦的髋骨挂在我腰上,开始用指甲掐我的胳膊。我觉得不大舒服,心里凉凉的,空空的,仿佛放着杨鹏爸爸抽屉里的那把枪。昨天早上起床,我偷偷地拿了舅舅的发蜡往头上喷了几下,终于没有梳出合理的发型,现在,钢丝一样的头发搁在我的头皮和枕头中间,让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大棚姑娘越变越小,似乎成了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她坐在中学背后的大体育场上,嘴里衔着狗尾巴草,唇边一圈绒毛,头枕着我的大腿,看远处的人踢足球。我们是在晒太阳。她是多么年轻,散发出我没有吃过的、外地橙子香。整个县城都盛产柿子,一到秋天,这种讨厌的水果表面就结满了冷霜,让我想起妈妈袖口上沾着的面粉。柿子吃多的人是会失去舌头的。这是一个诅咒,是杨鹏死之前告诉我的,我一辈子有1113个柿子的限额,包括柿饼。到了必要的年纪,我就要学会吃橙为生。在阳光下,我觉得自己老得快死了。我摸摸下巴,我长不出来的胡子藏在哪里?大棚姑娘亲了亲我,光着屁股去到了窗口。我觉得自己嘴里一股柿子味儿。

现在是凌晨了。外面还有月亮,从窗口,我仍旧能看到广场上那个暗绿色的大棚,它顶端顶着红旗,一队兽医赶着牛和表演用的驴从里面出来,摇晃着朝兽医站走,他们手里捏着明晃晃的针头,像一队牙膏锡兵。我记得杨鹏是有内功而且能打拳的,当时整个学校他的武力能排第二,仅次于黄大仙。而大棚里那些耍大刀片的中年人都挺着个大肚子,我觉得那不像真正武林高手的样子。摸着自己扁平的小腹,我用烟头燎了一下上面的毛,大棚姑娘哈哈大笑,露出了牙床,其实,我不喜欢这一型的。我也讨厌亚斌。我觉得自己这会应该站在鹳河大桥上,飞奔、跳跃,然后起飞,望着上游冲下来的洪水快乐的大叫。我的姑娘们应该浑身都穿着牙膏皮,像一片片羽毛,头上顶着橙子,脚下踩着杨鹏,摇摇晃晃朝我招手,她们写下的字因此而歪歪扭扭,她们的血缘应该来自秦岭那边的陕西。陕西的山上是有雪的。和我们这边不一样。1943年日本人来到这里,他们终于没有看到像富士山一样美丽又比富士山神秘的陕西山系。他们最后带着自己的大棚离开了这里。这是我爷爷告诉我的,我爷爷死在雪地上的一间草庵里,是个管做饭的国民党军官,也是个半仙。

我和我弟弟从张克家宾馆逃出来的时候非常紧张,一直到今天,我们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落下了什么东西。我走的时候大棚姑娘睡得非常熟,而我自始至终都根本没有睡着。因为这是我们的阴谋,一个大阴谋。我问弟弟,明明最想搞大棚妹的是亚斌,为什么亚斌一直缩在后面?我弟弟说,亚斌前段总出去洗头,中标了,根本不能搞,坐张克的摩托是直接回自己家,到现在屁都没放一个。从张克家到我弟弟家只有一条马路的宽度,但那天早上我仿佛是失去了魔力,因而整整走了3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弟弟的妈妈,也就是我总是叫错的“舅母”,用蛋清、茴香、十三香、芡粉、老抽腌制了一份羊腿肉,正在锅里过油。疯狂的香气萦绕了院子里的芭蕉、牡丹、夹竹桃,也萦绕了红砖墙上的兰草盆,外公遗照,古兰经横幅,和我舅舅别在钉子上的小白帽。此刻,他正在一群老千之中出牌,正要输完他30岁之前的所有积蓄,不再是这一带最富有的人;而他的哥哥正把刀放在一只羊的脖子上,这只羊被他牢牢的按倒在地,四蹄两两栓起,身体被他涨着脸吹得像一面大鼓,他的第三任妻子的两个女儿站在他背后,一个织着毛线打喷嚏,一个正被对面楼里的小年轻播音员用相貌勾引,满面桃红,对门小幼儿园的黑板上写着“春天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癫痫已经随着羊血到了嗓子眼,在更大的痉挛到来之前,他咬紧舌头,猛的滑动手里的刀子,像个中年波斯武士那样低速而含糊的念着:“备斯米了习,安拉胡艾克拜尔(奉真主之名宰此牲,真主至大!)”。羊鸣叫着,胡子朝天,黑色的眼珠变成金黄。而我呆立在这金黄的香气里,望着自己白衬衣上的核桃渍。“你妈妈正在路上。”舅母说,“去叫你爹回来吃饭。”接着她回头嘱咐我弟弟,他朝我得意的眨眼,手里捏着,我那可爱的一百块钱!我愤怒了,但我没有追。而是在他离开后悄悄来到他家楼顶,朝着大棚,朝着兽医站,朝着录像厅,又朝着张克家的宾馆,尿了自己有史以来最长,最爽的一泡尿。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有魔力的人了。

老王子

原文链接里有一个视频,与文章无关,不晓得链接啥时候会失效,好奇的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