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石器时代

蓝天白云小桥流水2019-12-09 10:09:29

         已经三天三夜,天渐渐暗了下来。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前行,两边是连天的森林,我害怕那些充满野兽和鬼魅的林木,不敢进去寻找猎物,也清楚我的家人不可能在那里头行走,所以就坐在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的旁边,等待麋鹿、兔子、青羊或者山猫山鸡的出现。

    四周没有任何骚动的迹象,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天的西边,河流的尽头,几根树根般的火光闪闪烁烁、劈劈啪啪。但愿我头顶的乌云快速的向西涌去,遮住那些个制造灾难的魔鬼。森林的纵深处有狼嚎的声音穿过林空横划过来,这种声音再怵目惊心不过了。当初我与家人团聚的生活就是被这样的野兽驱散的,我清楚的记得来了那么多的狼,还有两头鬃毛很长的野猪,向我们居住的山顶奔了上来。我把所有的家当都放到了洞口,那些个树枝、骨头、磷石和无穷无尽的干枯的蒿草,然后点上了火,熊熊的火苗和烟雾都将我胸部的毛发烤焦了。我的妻子和母亲,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眼睛睁的又圆又大,那种恐惧的神情历历在目。她们瑟缩成一团,没有喊叫,没有流泪,吓的咿咿呀呀咬着手指。我和父亲站在火墙的后面,一人一根粗直的树茎,身上挂满了打造好的菱形石头。这样的情景一直从日中持续到日落之后,火墙渐渐地坍塌下来,那些饥饿的野兽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局面,凶恶贪婪的眼光和长长耷拉下来的舌头盯着我和父亲,虎视眈眈。它们越过火墙冲了过来,母亲、妻子和孩子们只好从山后的陡峭的坡上滑了下去。我和父亲奋力拼战,边战边向后缩退,人,或者说浑身长毛的人怎么能战得过群体的野兽。我们两个也从山后的陡坡跳了下去。父亲和我一块到山底的,我起来了,父亲没有起来,父亲的头上流着血,闭着双目,我替父亲擦了擦血,用身边的阔叶和藤条包扎了起来。父亲的结局只能是死,让父亲在我的背上受罪般的死去,还不如这样静静地归去,和我的老祖父在另一个世界里见面。

    我坐在父亲的身旁,看着父亲翕动的嘴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我知道,只能这样,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我静静的等着父亲慢慢死去,就像那些冰雪覆盖的日子里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到处都是野兽的足迹。我在不远的石头下面,看见了我最幼小的孩子的尸体,她和我的父亲一样是撞在了石头的棱角上。我的母亲、妻子和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幼小的孩子已不知了去向。我在周围打了几只山鸟和一只山羊,将父亲和幼子摆放在一块,又去采了一些淡色和白色的小花,做了我平生的第一次祭祀。然后我用尖角的树枝,尖角的石头和我的双手为父亲和幼子挖了一个不大很深的坑,把他们平摆在一起,希望我的孩子能和父亲一块在另一个世界里幸福的生活。将父亲和孩子埋掉,我又在坟头上压了几块重重的石头,我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不到一年的地方,开始寻找母亲、妻子和唯一的孩子。

    前面的森林好象着了火,火光冲天,潮湿的空气在我浑身的毛发了挂满了露珠,我用拣来的树枝防御着外物,支撑着身体,朝火光走去。

    电光的确点燃了森林,火焰肆虐地在林间飞舞,我从火世界里拉出两根着了的枝条,在河流旁搭起一个火篝来,这里是安全的,然后又返回到森林里。我知道,这种场景下一定会有一些躲避不及的野兽被电击死,或者被火活活地烧死。命运就是这样,总在一些不可预料的情况下结束自己。我拣了一只快要烧焦的兔子,继续在篝火上烤了起来。夜晚是这样的岑寂,只听到哔哔剥剥地烧树声,浓烟朝天上旋去。我吃了烤熟的兔子,爬在河边汲了几口冰冷的水,然后就在火旁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睡觉。火是不能灭的,我紧挨着篝火,四周嘶嘶长啸的声音又开始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微微感到,从脖子向全身散发着一股无法说清的冰凉,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刚要抬头,发现一条比我还长的细细的东西,柔软地在灰烬的上方竖起身子,它的尾部正好绕着我的脖子。我的老祖父就是被这种浑身涂满白色花纹、脑袋畸形怪异的东西咬死的。我一动不动。这家伙竟然在我的身上停留了一天,我也纹丝不动地这样躺了一天。幸亏它的头一直仰望河流的那边,要是知道我是一块有血有肉的食物,我早已在它的腹中消化了。到了日暮的时候,天渐渐凉了下来,它才慢悠悠地离开。我一下子滚到水里,边喘气边让河水冲掉身上被吓出来的汗水。

    我是不愿意在这黑灯瞎火的夜里走的,况且森林刚刚被火烧过,肯定有许多野兽来这里寻找食物,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神奇的东西在黑暗里游动。我坐在化为灰烬的篝火的旁边。森林的大火被中午的一场狂风暴雨扑灭了,我还需要从森林里拣些吃的回来,夜是漫长的,惊醒的可能时刻都有。我睡在离河水不远的篝火旁,这样的夜晚有多少次。我只记得我和父亲经常外出狩猎采果,回不了家,又没有火,就在这样的夜里默默地度过恐怖的世界。有一次,没有火,我们打的野鸽子和野鸭野麋鹿什么的不能下咽,又饿的要命,父亲就趁着月色摸到山崖的下面采野果。父亲扛着两棵巨大的果树枝回来,两条腿变成了两条血腿,父亲用叶子将腿擦了擦,就塞进松软的土里,用土来回抚摸,总算缝合了流血的伤口,可是还是流了很多的血。我坐在一边看父亲忙碌,一边吃着果子。我只是感到有点头晕,然后就开始不停地呕吐,不停地去解手,一连吐了好几个时辰。父亲慌手慌脚的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忘记了自己刚刚止住血疼痛的双腿,看着我吐完吃下去的果子,又开始吐黄色的汁水,又不停的蹲下来拉稀。我的面色土灰,干呕的声音和力量震撼着我的全身和周遭的寂静,我不停地抱着肚子龟缩。父亲捡起我们用牛胃作的水袋就跑了。我事后回想了一下那夜父亲的奔跑,父亲一定像疯子一样,两腿流着血,神情像母亲作的野兽面具,不顾一切。我喝了父亲提来的水,父亲又跑了两趟,我又喝了两次,总算熬过了那夜。第二天父亲没有向我解释,却对母亲说了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是月色让父亲看走了眼,硬是把有毒的野果认成了我们平时吃的果子。

    夜色是漫长地,我又睡不着觉,磔磔的声音半天响那么一次。我期盼着它不停的响,四周都有各种飞禽走兽的声音,这证明我是安全的。我的母亲,妻子,我唯一的孩子,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这样的夜,这样黑的天空和地面,但愿她们不要在森林里和山崖下过夜,不要在草多的地方和灌木丛里过夜,她们的身边有一些吃的东西。我怎么能不想她们,怎么能够睡着觉,我可怜的父亲和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天刚拂晓,我就带上拣来的东西开始顺着河流前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朝这个方向走去,也许那边有更广阔平坦的地方,也许我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去了那里,那里比别的地方更为安全一点,更能找到一些果腹的东西。天色不错,我一连走了半个多月,河流突然向北拐去,前面是巨大的长满荆棘的坵塬。我知道自己走错了路,这些高耸的树木遮蔽了我的眼目,我只能依据日光来识别方向。我爬上一座不高的坵塬,坐在顶上,喝了三个从鸟巢里偷来的鸟蛋,抬头向周边望去。河流朝着山里流去,南边是一望无尽的森林,我的身后坵塬连绵起伏,原路是无法走回了,我决定穿过这一望无尽的森林,向着太阳照耀的天空。

    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或许一两个月,在林叶的罅隙里寻找溜进来的光线来判别方向,这样黑暗、潮湿、可怖、充满危险和影影绰绰的魑魅魍魉的东西让人战战兢兢,不寒而栗,整个穿林的日子像穿越了一次地狱。我终于踏在了森林的边上,我的前面是一大片望也望不到头的不毛之地,在无垠的苍穹下伸展开来。一股覆天盖地的恶心味猛地扑过来,我下意识的蹲在丛草后面。平原上零散着些许豺狗、野猪和几头凶野的狼,晦气的乌鸦哇哇地叫着高飞着。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景象。这里是一片狼藉的世界,巨大的平原不久前遭受了一场洪水的浩劫。干燥的淤泥上到处漂浮着横七竖八的断枝残叶,曾经滚动过的石头,盖房的椽木茅草,各种动物挣扎的尸体,和正在腐烂的被冲来的人的尸骨,那些豺狗、野猪和狼正围着尸骨打转,在发腐发臭的骨肉中挑挑拣拣,不断地争夺抢打,互相撕扯。那些深陷在淤泥里的尸体被它们咬着脑袋拖了出来,我看到尸体的头颅像夜梦里的鬼怪,而尸体的身体正和我一样,完好无损的平摆在那里,一口一口被它们叼起落下。淤泥上还镶嵌着我们用的石针、石铲、石刀、石斧、石球,三角型的利削石、砍伐石,还有我父亲最喜欢的精致的骨制渔叉,我妻子头上常常戴的骨笄。在骨笄旁边一尺有余的地方有个半陷的孩子,孩子的头上爬满了可恶的苍蝇,那些发黑的和蠕动的小虫子从孩子的身子和脑袋里进进出出。我想到了我那死去的孩子,我在他和父亲的坟头压了几块石头,他们正静静地躺在坟里。我屈辱地蹲在草丛的后面,眼看着我的同类被它们吃掉,又无能为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居住在上游的人们遭到了一次谁也无法预料的洪灾,这样的事在我的有生之年里常常遇到,这种惨绝人寰的景象我没见过。炙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我沿着丛林向下走去,打算绕开它们穿过这片死亡之地。我在自己的身上用荆棘捆绑了一些宽大的叶子,戴了一顶花冠,这样可以更好的伪装自己。我用厚厚的树叶捂住鼻子和嘴,猫着腰向前走,蚊蚋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撞打着全身上下,腐臭的味道刺激的我的胃不断地痉挛,我张着大大的口,几乎要将遮嘴的树叶吃了进去。我看见尸骨的上面生长着发霉的斑点,和我看到了正在食尸的野兽身上的斑点一模一样。惨烈的景象我不忍心再看,刚一脱离野兽的视野,疯也似的跑了起来。

    我躺在烈日下,烈日让我胳臂上的青筋暴突,汗水直流,赤脚和皮肤疼痛的要命。我努力不去回想刚才的那一幕,但是那一幕确让我想起来我过去的群体生活。父亲、母亲、妻子和我原先和族人一起生活,那时我的两个孩子还没有出世。我只是记得原本我们是快乐的,可是后来事情就不断的袭来,族人之间的争斗时有发生。我十三岁那年(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那时父亲说我十三),喜欢上了比我小一岁的妻子,我和妻子经常背着族人打猎采果捕鱼的时候幽会。我们两个坐在乔木的枝桠上编织花冠;去陡峭的崖边观看野兽们的打架,有时候还可以远远地看到族人追逐围攻青羊、麋鹿、野驴以及头上有两只尖角强壮的野牛的场面;有时候我们两个爬在一个小山坡上,咿咿呀呀地向天神祈祷,然后又嘻嘻哈哈地唱歌,看着对方的眼睛和脸蛋,抹上一把泥巴。对于我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几个族人的不满,父亲强迫我去打猎,我和妻子只能在晚上见面。晚上的幽会是危险的,走远了怕野兽的袭击,在族人的领地上又怕被族人看见,这样的结果会挑起很多的年轻人来和我决斗。我尽量避免和我美丽的妻子的接触,然而还是招来了几个同我一般大的年轻人的愤怒。他们三五个站在我家的门口,我将其中的一个扑倒在地,另几个拖着我的双脚,拖了一丈多远,然后抬起我仍到了栅栏的外面,又从栅栏外面将我仍了回来,唧唧咋咋地警告我和发泄他们的怨恨。没有被他们活活摔死已经是万幸。父亲和母亲出来了,一人拿着一根烧火的树杈,才将他们赶走。从此以后,分给我们家的食物越来越少,我的妻子经常被他们掠走。我在家痛不欲生,一连发了两个多月的高烧,我的妻子爬在我的身边,直到我渐渐痊愈。父亲为了食物的事情去与族长评理,然后又将族长打了一顿。愤怒的族人那天,全体集合在山顶的上面,祈求神灵降祸于我们家所有人,然后将动物的内脏挂满我家的栅栏,在院子里洒上他们发臊的尿水。无奈的父亲、母亲和我对天做了最后一次的答谢,领着我可怜的妻子离开了那个群体的世界。那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我们找到一个位于高处的山洞,洞穴高大空洞,回声四起,我们将洞里能飞的老鼠赶尽,铺上许多的柔草,开始打造石器寻找食物和防御野兽的袭击。最终还是被野兽袭击,颠簸流离。

    想想那些幸福的时刻,不仅喜从中来,那是怎样的欢快和陶醉;想想现在,真让人受不了这空中残酷的太阳。我有气无力地向前走,两腿发软,身上到处在流淌细细的小河,我四下里张望,半闭着眼,踉跄着寻觅方向。我的胸膛像塞满了火棍,不停地喝着鸟蛋。天空一无所有。长长的指甲下面流着血,脚上的老茧越来越厚,越来越滚烫。我捋了捋长长的头发,尽量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这长长的头发让我的眼睛模糊不清,头脑发胀,鼻管里炊烟袅袅。真没有想到,我竟然流了鼻血,咸咸的鼻血从唇的两边流下,我捏住鼻子,张大口呼吸,血又从口中慢慢地跑了出来,那股腥味,直恶心的我使劲吐唾沫,吐的口干舌燥,心慌意乱。胸不断的涨大,沉重,焦灼,不停的大起大落,我恨不得撕破自己的胸膛把手塞进去搅和搅和,或者让自己一命归天。我意识到自己虚弱到了何种程度,我不能再走了,不能朝着无知的方向走去,朝着死亡一步一步靠近;也许我坚持这样走,不停地走,还有活的希望,会发现一片茂密的森林,和我穿过的那片一样,会回到充满动物的世界里,我需要回去。我的眼前有我的父亲和最幼小的孩子,有我的母亲妻子和我的孩子,有五彩缤纷、亦幻亦影的光圈,他们都在空中摇晃,天旋地转。本能迫使我停了下来,定定神,继续着无知无畏的路程。我明显感到自己的饥饿,背上耷拉的几只松鼠、一只半大的斑鸠幽幽地散发着腐味。我坐在地上,盘起腿,拿石刀把松鼠的肚皮划开,我用手撕去它的内脏,看着它透薄的、血红的、充满腥味的肉,我朝周围看了看,没有一丝有火的迹象。我闭上了双眼,汗水滴打在鼠肉上,我轻轻地用自己的牙齿咬了咬,肉的柔嫩和腐味令我缩回了恐惧的嘴。闭住呼吸,又咬了一下,肉到了我的口里,我迅速的咀嚼,迅速的下咽,没有半秒的停留,然后我的胃使劲地那么抽动一下,肉又回到了我的嘴里,我吐了出来。这样断断续续地反复试验了几次,我咽下了两块鼠肉。我的胃还是一抽一搐的,但愿它别再出来。我像死人一样坐在地上,喘着大气,任凭太阳的暴晒,我已经没有汗水可流,黝黑的皮肤开始发糟发皱,变的更黑。本能使我站里又坐下,坐下而又站立起来,我往前移动,用我的意志,双脚好象已经不复存在。最终,我还是像猴子一样开始四肢节的活动,开始了我祖先曾经经过的漫长的岁月。没有想到我倒是坚持了一段的路程,黑夜就要来到了,黑夜也像过去一周的日子一样,充满着火样的热流,我仍然像石块上的肉片一样被大地烧烤着。明月为自己拉上了鱼网,我高兴地等待奇迹的出现,高举双手,默默静化成一块人石。乌云终于来了,大雨也来了。

    清晨的大漠悠远而宁静,太阳从晨曦里慢慢地升起,天地之间好象多了许多恢弘的景象,多了许多肃穆的气韵。一场大雨让我的头脑发胀,我看见了一条美丽的长河,在阳光飘洒的地方,曲折地盘旋着,有许多的动物悠闲自在,甩着尾巴。在这一刻我才知道,这个我爱的和我恨的世界属于我,这个残酷的世界,夺走我父亲和孩子的世界,夺走许多族人许多性灵的世界。我无法从茫茫无限的宇宙里走出,观看他们的幽静和争斗,也无法从这里静悄悄地死去,离开这个充满死亡和痛苦的地域,这个给过我欢乐和幸福、还有我的亲人的世界。生命在庄严和屈辱之间诞生和消亡。

    我沿着河流从性灵中穿过,有河的地方必有人的踪迹。这些欢快的野牛、野马、野驴、大象、犀牛,还有野羊、野鹿、斑马让人高兴,他们不断的交配和繁殖,生生不息。他们让我想起了我和我妻子美好而幸福的日子,创造伟大生命的欢愉时刻。我激动万分,站在河水里,大喊大叫,嚷嚷着让他们也看看我创造的伟力,和我一样体验生命的颠峰。我在旁边扬着河水替他们加油,请那些产生了伟大意念的性灵付诸于行动,让他们在太阳升起的时刻孕育出生命的萌芽。我异常的兴奋,躺在河水中,河水温柔的划过,我看到自己的力量,使劲地向下躺去。动物们全都嘶鸣了,震颤着远方的鬼神。

    太阳落下了地平线,灰褐色的天空上轻移着几片云彩,我沿着河水继续向前,激动的心情逐渐地消失而去。我的身边多了很多能飞的老鼠,突然有万马奔腾的声音,尘土飞扬,那些性灵们扬着鬃毛向我奔来。我扯起腿拼命地向一边跑去,他们横过的地方那有活着的生命,老远地站着,一条黑色的长河迅速地驶过,在他们的后面有几只低矮的野兽,已经有几只停止了奔跑,啃食捕获的猎物。

    天色渐黑,我继续沿着河水向下走,水鸟在水面上激起泛白的水花,长啸而去,我只是听到淙淙地流水声,这个世界一下子又恢复到了安谧的时间。我想起了我温厚少语的母亲,美丽而欢快的妻子和稚嫩的孩子,我知道父亲和最幼小的孩子再也无法醒来,他们将与世长辞,完成生命的历程,走向归宁和肃穆。我从黑夜里看到了黑暗的山,在太阳未出之时,我已走到山麓的脚下,有几只颀长的雄鹰在天空盘旋。我看到了炊烟,他们是另一个族群,到处的洞穴都冒着滚滚浓烟,当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全都站了起来,而且拿起了自己的武器,我的装束和面目全非的外表完全不像一个浑身长毛、直立行走、富于灵性的人了。我们这样僵持了几分钟,瞪着眼睛,双方失去了应有的交往方式,然后用手比划着嘶嘶哑哑,最后互相拥抱。我吃了他们的食物,告诉他们我受到了野兽攻击,正在寻找我的亲人。他们的族长向我指了指墙壁上的野兽图象,又指了指自己跟前的女人和孩子,我点点头。在我们要出发的时候,族长从一个女人的脖子上取下一串兽牙装饰,替我戴上,然后面对着上苍竭力地呐喊了几声。我们出发了,围绕着巨山开始跋涉。我们连出去了十天,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寻找,丝毫没有见到她们的踪影。我已经绝望了,沮丧的表情让族里所有的人不敢同我说话。族长又一次带我们出发了,这一次依旧没有音信,又接连出去了好多次,次次都无获而归。我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她们遭受野兽怎么的袭击,她们被大地活活地饿死,她们在黑夜里掉进了捕物的陷阱,迷失在悬崖的下面永不再起来。

    族人对我很好,可是我仍然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我不断的回忆我们分离的时刻,她们惊吓的样子,回忆我们在族群中的幸福和遭受的不快,回忆我看到的平原淤泥里的惨状;不断的想象我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在危险和饥饿的路途里遭受的罪恶,她们摔下陡坡的情景,他们被野兽追杀的情景,我幼小的孩子在饥饿里号啕大哭的样子,她们的尸体。我一动不动,沉睡在草垫上。在两个月的日子里,族人没有邀请我去打猎采果,去捕鱼捉鸟,这种善良和宽容的态度已经促使我从可怕的洞穴里出来,加入他们的行猎之中。我在遗忘之中过着平静的生活。

    大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有个警戒的族人跑进来,呜里呜啦地说,东面的远山凹里有许多星星在移动,向我们这里奔来。全族的人做好了防御的准备,拿着木制的武器,垒高石做的围墙。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慢慢地靠近,遥遥晃晃,明灭可见。

    那是一群同类,举着燃烧着的树枝,黑夜被照亮了一大片。我们终于看清楚,他们是一群被迫迁移的人,三五相携,疲惫不堪。我听到很多孩子高兴地嘶叫的声音,朝着声音看去,突然看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没命和她们拥抱,哭泣起来。然后拉着她们在人群里跑了一圈,也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妻子说,母亲年龄太大,受不了长途的跋涉,已经归去。

    我们三人跪在地上,面朝上天,高举着双手祈求神灵的保佑,祈求母亲灵魂的安静。我可怜的母亲一定在九天之外和我的父亲孩子团聚了,但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活的比我们幸福,没有灾难,没有野兽,没有雷电和大火,没有饥饿和滔滔的洪水,没有瘟疫和恶臭。我领着妻儿回到住处,族人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食物,他们咿咿呀呀地和妻子说说笑笑,比比划划,我好象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幸福的年代。

    这个变化无穷的世界又让我产生了新的希望,可是我知道还有很多很多无法预测的事情将会发生,将给现在的族人和我的家人带来生存的考验。

 

     二零零五年夏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