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旺中篇连载:油菜花黄(三)

刘天然2019-06-05 20:16:26



8


丫儿骑着脚踏车,驮着我爸奔突在通往御歇口的堤埂上,堤下的河道在月光下,映出贼亮的天光。那把土纳辛莫甘的枪托在脚踏车的泥板上磕得叮叮当当,链条咛咛转动,发出在潮湿的空气里仍然清脆的声音。土路坎坷不平,泥槽坚硬交错,脚踏车艰难蛇行。丫儿喘着粗气,他一连声地骂着:“格老子,格老子。真该走水路才省事,跑这么远去试枪,还不晓得和尚在不在家。


我爸说:“和尚是你叫的?毕竟教过你,一日之师乃终身之父嘛。”丫儿的肥肚腩使得他非常吃力,他顾不得争论,一叠声地说:“好好,叫师傅,叫师傅。”


说话间,他们终于看到遮蔽在漫坡遍野的芦苇丛中的御湖口了。御湖口像个忽隐忽现的巨兽闪着忽明忽暗的灯火,湖水在月色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延绵到了天边,消融了黑幕里。


自镜的草屋是用芦苇杆缠了稻草裹了泥巴做成的墙壁,我爸敲敲了门。吱呀一声,昏黄的灯光下,老者瘦削的脸上显得干练矍铄,平短的花发下,一双鹰一般眼睛,在很深的皱纹里飞扬出明亮和神彩,山羊胡在灯光下闪着熠熠银光。我爸抢过一步,一把搀住老者,恭敬地叫道:“自镜师傅,我是永和。”


老者“哦”了一声,平平淡淡的样子,像没看到丫儿一样,他转身向里屋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永和进来坐,叫丫儿也进来吧。”丫儿本来想扑上前去喊“和尚和尚,”结果自镜师傅不但认出了他,还好像对他没什么兴趣,他只好悻悻地跟着进了屋。


我爸开宗明义地说:“自镜师傅,今天来是想借借您的枪划子和台铳,我也好试试家伙。”说着拍拍斜靠在他腿边的猎枪。自镜师傅说:“划子你们只管用,只是台铳好久没用了,还是李重甲和姜先生在这里打游击时用过的,怕是响不了啦。”我爸和丫儿面面相觑,丫儿瞪着眼像打了鸡血一样,涨红了脸问:“哎哎,我说和尚,你说姜先生,姜道明,我的师父在这打过游击?”


自镜师傅背着双手在堂屋度着步子,突然一挥手,说:“有些话真不好讲,但我又不能带进土里去,现在天下一片红,姜先生是跟着蓝党的人,我又是跟着姜先生的人,讲出来我讨不到好,你们都要倒霉的。”说到这,愣愣地看着我爸和丫儿,不认识了一般,过了一会才说:“先看看台铳再说吧。”


三个人走出堂屋,来到院落里的小柴房。我爸打着手电,自镜师傅和丫儿扒开破柴烂草,灰尘和草屑在手电的光柱里上下翻飞,他们找到一堆锈铁似的铁疙瘩,这就是台铳了。自镜师傅扒掉耷拉在铳身上最后几根茅草,从铳口拉出一团长长的破布,破布上涂着厚厚的屎似的黄油,黄油已经凝结干枯,散发出黄泥巴沤烂后的味道。他拿起破布闻了闻说:“还好,几十年没用了,铳膛还没生锈。”


丫儿用指头粘起黄油,用两个指头捻了捻,又凑到鼻子那嗅了嗅,说:“连我们工厂里都没有这种质量的黄油,八成是东洋货!”自镜师傅一拍丫儿的肩膀,说:“哟呵,臭小子,你还真是个行家呢,这是当年李重甲打日本鬼子时,从被打翻的日本鬼子汽艇上弄到的。”


我爸插嘴道:“只怕辛亥年攻打荆都城驻防旗兵也用过这架台铳哟。”自镜师傅乜斜了我爸一眼,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样子,没有作声。他仔细地把那团破布团在一起,收好放在墙角。他抓起茅草擦了擦手,又拍了拍手掌说:“现在连打渔摸虾都不准,还莫说打鸭子了。难得你们来,既然想玩就尽管去,量谁也莫想放个屁。只是不要玩出走火炸膛的事来。”


丫儿一根筋,抢着说:“自镜师傅,您把我师父姜先生的话说清楚,你说他和李重甲一起打游击?”


自镜师傅看看丫儿,拍拍他的肩膀说:“时局不好,莫问太多了。”丫儿说:“和尚,今天你还非得把话说清楚才行。”自镜师傅把指头放在他肩头略一用劲,说:“你小子又和当年一样犯横?”丫儿呀呀地叫起来。


枪划子在水草和菱角叶上刺啦刺啦地驶往湖的深处,水拍在船沿哔啵哔啵响,一丛丛芦苇从船边闪过。看得见湖中隐隐的沙丘了,自镜师傅示意放缓船速,他伏在船头听了听,远处有好多野鸭布满了整个沙丘,它们在野草和杂树丛中扇动翅膀的声音,嘈杂厚重,呼啸而至。


湖面寒气逼人,我爸和丫儿打着寒战,冷不丁牙齿磕得叮叮作响,自镜师傅回头吼道:“莫把它们惊飞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几声嘎嘎的叫声。值夜的头鸭对群鸭发出了警告。被唤醒的群鸭哗哗地扇起了翅膀,它们竭尽全力地用叫声震慑危险,驱赶惊恐。自镜师傅赶紧按住我爸和丫儿,不发出声响。头鸭扑腾惊叫了好一会,没发现什么情况,这才安静下来。

                                                

自镜师傅猫着身子划着桨;我爸和丫儿伏在船头,紧紧盯着前方在水面微光中已显出朦胧轮廓的沙丘;枪划子悄无声息地在靠近。


在离沙丘十多米的时候,自镜师傅把枪划子隐蔽在夜色和雾霭笼罩的芦苇丛中,摸出几根火柴,一齐划燃,猛地扔向夜空,霎时光亮一片。值夜的头鸭又一次嘎嘎地吹响警哨,群鸭訇然而动,扑腾惊叫跃跃欲试作了振翅高飞之势。惊恐之后,除了风声水声,鸭群并未发现危险,便又归于阒静下来。


丫儿在枪划子的船舱里掌着台铳,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怪兽似的沙丘,像个等待冲锋号的坦克兵。我爸紧握着显示出他的精湛手艺的梨木枪柄,埋怨着自镜师傅像个祭师,云里雾里,不知在搞什么鬼。


自镜师傅立于船头,挥了挥手,又用指头抓捏了几下,可能是在感觉风向和空气的湿度。他摸出几根火柴一齐划燃又一次抛向空中。头鸭再次嘎嘎地发出发现危险的信号,鸭阵一齐怒吼,沙丘晃动起来,好像要拔地而起似的。


丫儿窝在舱内,小声嘀咕着:“有这么玩弄动物的吗?把它们惹毛了,一起飞掉,还打个球,连个毛也打不到了。”


鸭群安静下来后,自镜师傅又故技重施地作弄了一番,头鸭嘎嘎的叫声再也没有了群鸭的响应。枪划子坦然地驶出芦苇丛,在自镜师傅的指导下,丫儿和我爸装好了引信和弹药,头鸭拼命地嘎嘎乱叫,但是群鸭已不再相信头鸭,任凭头鸭叫声如何凄厉惊恐,也毫不理会。


丫儿看得直发楞,半天才蹦出了一句:“狗日的,这打鸭子和打战还是同一个道理,也讲究个虚虚实实,佯攻实打,声东击西哟!”自镜师傅回头看了看丫儿,似乎很认可,轻声说:“当初姜道明姜师傅作为李重甲的教官用的就是这样的招数打翻日本佬汽艇的。”


丫儿回头看我爸一眼,说:“我说的没错吧,当初我在涵荫草堂看到的李重甲的教官绝对就是我师父。”自镜师傅斜了一眼丫儿,沉着脸说:“有些话切莫乱说,打日本人也要看是跟着谁打的。”


丫儿和我爸焦急地想往下听,自镜师傅顿了半天,才接着说:“李重甲当年抓了姜先生,在荆都呆了不久就退到了御湖口,御湖口上通武汉下连荆都,湖汊交错,芦苇荡隐秘幽深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伏击日本佬汽艇时是姜先生找我带的路。那时姜先生的确左眼不是瞎的,说是李重甲花重金给他治好的。打完那场仗,我就再没见到姜先生了,问了李重甲的人,有的说被枪毙了有的说逃跑了,后来又问了姚四宝的人,他们说他背叛组织投靠了后来成为汉奸的李重甲,所以被他上级派人处决了,派来的人说,风声起于水面,月色印在波心,姜先生还未及说出,云来云往风引路,树高树低鸟争晨,砰地一枪,姜先生就死了。”


自镜师傅说到这,对丫儿和我爸猛地一挥手。轰!台铳响了,我爸赶紧举起他心爱的纳辛莫甘向天补着枪。沙丘被撼动了,散弹落在湖面,啾啾地响。我爸和丫儿雀跃着登上沙丘,胼手胝足地扒开打落的苇干树枝,结果真的只找到了一些鸭毛。



9


晨雾里露出了鱼肚色,渐渐地有红光喷薄而出;家畜豪迈奔放的叫声取代了蛰伏的眠虫之音;村人行走在被晨雾笼湿了的小路上,稀泞的泥土凝结在鞋底硬邦邦的。


远处独轮手推车的声音透过浓雾由远及近地传来,雾的潮湿吸收了声音的尖厉,揉润了木轴摩擦的干涩。声音还在雾的深处的时候,我爸走到门口,忽然说:“嗨!自镜师傅来了。”


自镜师傅两手握着独轮车的两柄,泥巴在车轮边沿结了厚厚的一层,泥屑从转动的轮边飞出,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他敞开着衣襟,脸上淌着汗,头发梢湿湿地挂着露珠。他用牙齿咬着烟嘴,铜烟锅里燃着的烟像红眼睛似地一眨一眨,白白的烟便从嘴的两角冒出来。


独轮车停在我家门前,车后轧出了一条深沟。奶奶和晓萍姐睡在里屋,奶奶压着嗓子问:“永和,是自镜师傅吗?”说着披衣下床迎出门来。自镜师傅在挑檐下的石头上刮掉鞋上的泥巴,裹着一身寒气走进堂屋,跨前一步,一把抓着奶奶的手,似有千言万语的样子。


屋子里还不十分明亮,奶奶说:“今天不知什么风把自镜师傅吹来了?”自镜师傅没有回答,拿眼瞪了瞪我爸,又拿眼寻丫儿,丫儿从房间迷迷瞪瞪地出来,正低头扯着衣角,嘎着嗓子问:“永和,是和尚来了么?”抬头一看,自镜师傅正立在眼前,吓了他一跳。


自镜师傅从独轮车上抱下一个麻袋,提到了堂屋,扔在丫儿和我爸的脚下。自镜师傅用烟锅敲了敲丫儿的头,“叫你没大没小,打开看看。”丫儿没醒过来,也不躲闪,他抖开麻袋,野鸭摊了一地,清一色的麻花鸭。我们全家都愣住了,我爸和丫儿更是楞傻了;这时候晓萍姐跑了出来,惊喜地看着一地的野鸭子。奶奶说:“不是说一只也没有打到么?”自镜师傅回答道:“他们被鬼施了障眼法了。”丫儿问:“还真有障眼法不成?”


自镜师傅对我奶奶说:“老姐姐呀,今天是姜先生的忌日呢。你忘了?一来我把他们打的鸭子送来,给你们改善伙食,二来我想给姜先生烧点纸钱,昨天他托梦给我,说找不到宝光寺了,那本他珍爱的线装本《春秋》还在宝光寺呢,梦里他对我发脾气要我给他带路。”


我奶奶说:“什么忌日不忌日的,死活都不晓得,坟里不过埋了几件衣服,现在只怕连坟头都找不到了,还烧什么纸钱哟。现在不兴这个,搞了迷信会有麻烦的,就不要难为老弟了吧。”自镜师傅说:“丫儿不是工作组的吗?我看谁敢放个狗屁!”丫儿脸上一阵红,被自镜师傅瞧见了,自镜师傅伸出烟锅要敲丫儿的头,说:“和你的老子贺彼得一个样,都是花花肠子。”


丫儿偏过头躲过了烟锅,把嘴凑在我爸耳边岔开话题说:“还真是我师父回来了哦,难怪我们打不到一只鸭子。”我爸说:“打到了,我们没找到,不是障眼法,这是鬼打墙。”


吃过了早饭,一行人陪着自镜师傅往野林子走去。爷爷的坟地在宝光寺坍塌后的荒坡脚下,紧邻野林子和姜尕台小学。由于只埋了他的衣冠,坟体紧实从没有塌陷过,当时平坟造田时,好多人都挖不动。


自镜师傅点着几张黄草纸,火苗窜起来,再把火苗塞进拢在一起的纸蓬里。晓萍姐拿着细树枝把纸蓬挑塌了,纸堆里冒出一阵青烟。我爸生怕别人看见,赶紧用手掌猛地扇着风,好让火烧起来。好在没有人围观,只有几个挎篮子的小伢在荒地里寻着野菜,野林子旁窝棚里的残疾老人坐在木架车上眯眼看着破损的书。


丫儿朝残疾老人努努嘴,小声问自镜师傅:“你看像不像姜先生?”自镜师傅被烟熏得眯着眼,不搭茬,他对着坟上的几颗阔叶草说:“姜先生,你安逸吧,老贺沉了江,日本人早就滚蛋了,李重甲跑台湾去了,肖永贵跑美国去了,可能搞死你的人还坐着轿车享着福呢。都是兄弟,你说哪有这么狠心的人哟。”


自镜师傅嘀嘀咕咕的话,其他人没有听进去,虽然我听得分明,却是一点不明究里,只是觉得爷爷和组织失去联系或者他的上级把他遗忘了非常可惜。我不希望爷爷死去,哪怕鬼脸就是我爷爷也行。




10


我在荆都中学读初中时,晓萍姐已在这个学校高中毕业留校当老师了,说是老师,其实没看到她上过什么正儿八百的课,她不是带着学生到工厂到农场去劳动就是要学生用木棍练习打飞机。批判会上,总有她的发言,最后一句总是“让历史来作证吧!”  

   

那天我奉她的命令清理资产阶级遗物,在一处荒废的办公室,我翻到一本陈旧的硬皮本,封面烫金,扉页用磨砂的玻璃纸覆盖着一个洋人的头像。这是圣公会女校的毕业纪念册,扉页上的洋人是圣公会主教郝柏特,合照中我看到一个神韵极似奶奶的女生。我偷偷地藏了那张照片拿给奶奶看。她淡淡地笑着说:“难怪这些日我总是梦到白衣短裙呢,那是我们的校服。”


她的头如风中枯叶那般抖索不停,照片没有勾起她多少回忆,她歪着头困顿地打起了瞌睡,不一会儿,嘴里咕咕噜噜着,而后又银铃一般笑起来,声音矜持而娇羞;喉咙里长出一口气后,她突然醒来说:“心远,爷爷呢?”我说:“您梦到爷爷了?”


她失望地瞟了我一眼,不知从胸腔还是喉咙里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嘀咕了一句,“还有你外曾祖呢。”我问:“巴尔图?”奶奶用浑浊的眼狠狠地瞪着我,“这名字是你叫的么?”在我觉得大逆不道,心生害怕时,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幸有圣公会收留,奶奶才不至流落街头哟,但是每有革命行动时,总有人冲进圣公会欺负奶奶,说我是前清余孽,军阀遗孤。那时你爷爷在女子学校不远的晴川学堂念书,他总是仗义直言,挺胸而出。”说到这,想必我应该明白了,她良久不语。我问:“得胜街的巴府,是我外曾祖的吗?”奶奶不答。


奶奶大限将至,姜姓的族人轮流守在奶奶床前为奶奶送终。年长者在昏暗的灯光下嘱咐我爸办理丧事的相关事项,后辈们则在堂屋里下象棋打扑克。按长者的说法,老人是不能在床上断气的,因为床很重,在黄泉路上背不动。他们说:“幼先生虽然是识笔墨的先生,是大户人家小姐,马背族的后人,但入乡随俗,还是应该把她放到地上落气,免得她老人家路上受苦”有人去抱稻草,我爸摆了摆手说:“我妈一辈子讲干净,怕是不答应的。”长者们摇摇头,觉得我爸不懂孝道。


我爸拂了长者好意,正尴尬时,奶奶喉咙里发出了游丝一般的声响。我爸弹起身,呼啦拥到床前。“妈,妈,我是永和。”我爸一把抓住奶奶的手,奶奶睁开眼,眼光游移,最后落在我爸身上。她问:“我怎么一会儿就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迷糊几天了。我妈赶紧喂了水,奶奶缓过来,饥饿突至,喝了稀饭还要喝酸梅汤,旁边有人听愣住了,他们和我一样不晓得酸梅汤是什么东西,依稀晓得那是富贵人家消夏解暑喝的玩意。我妈以为奶奶糊涂了,又端来一碗水,奶奶推开碗,叫道:“冰镇的。”长者们摇摇头,“幼先生这是回光返照,她要吃就尽量满足她吧,以免路上挨饿。”


我爸好犯难,那时日有掺夹野菜粗粮的米饭吃就羡煞死人了,哪里有酸梅汤喝 ,听都没听说过,还冰镇的!恐怕连荆都得胜街都没得卖呢。再说饿了几天的人吃多了还不要了命?好在奶奶只是嘀咕那么一句,一会儿竟然忘记了。


说来奇怪,第二天天气晴好,奶奶竟下床走到门外晒起了太阳。我蜷在奶奶的腿边,奶奶慈祥望着我,我问:“什么是酸梅汤?”奶奶沉吟好久,才有一丝声音,“那口井里的水呀,到了夏天,西瓜呀酸梅汤呀用绳子沉到井下,那个冰凉哟,井沿上那一道道的沟槽,就是拉西瓜呀酸梅汤拉出来的。”过了一会,奶奶问:“巴府还在不在?”我说:“没有了,成大杂院了,我们班好多同学都住那个院子里。”奶奶沉沉地哦了一声,说:“那口井肯定被他们填了。”


在家里守了几天,奶奶没有死去,我只好接着去上学。我坐在教室里听语文老师讲着《冯婉贞》。就在她讲到“去村四里有森林”这句课文时,我看到有个老人在门外向教室里打探,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背着双手,手指一抓一放,像弹着指尖的水珠一样。


我的眼睛突然一亮,这不是丫儿么?丫儿脸上漾起笑,脚跟一并,举手来了个军礼,喊道:“报告!”语文老师正沉浸在句子里,吓了一跳。她愤怒得满脸通红,轻蔑地瞥一眼门外,目光突然停住,脸上变色龙似地堆起笑,对丫儿说:“贺主任您怎么来了?”丫儿木着脸说:“我来找你的学生。”


我被丫儿叫出教室,丫儿问:“听说我师娘病了?”我一时没悟过来,因为他一直都叫我奶奶为大妈,从没听他叫过师娘,心里想,你师娘病没病我怎么晓得。我不知作答,正憋得慌,丫儿说:“告诉你奶奶,我过两天去看她。”


丫儿和姜春翠出了作风问题,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单位,虽然未作处理,但他的影响力不如从前了。丫儿养父贺彼得也时不时被人质疑,尽管有人证明他的确为新四军提供过紧缺物资,但那是收了钱的。总之他现在被边沿化了。好在他想办法使女儿留校了,免去了上山下乡的忧虑。 他不再有什么牵挂,闲来无事,就盖了一个鸽子屋,养了好多鸽子,一放飞,天上黑压压的一片,鸽哨嗡嗡响着从屋顶一掠而过。他好久不去姜尕台了,一是因为自己和姜春翠的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二是吃过马子健红薯的姚四宝平反了,马子健又人五人六了。丫儿动了几次心,想去看奶奶,又怕在姜尕台碰到难堪,只好托人带来了粮票和钱捎给奶奶,还是觉得有愧意,这才跑到学校来找我。


奶奶没有拖多久,还是走了,好多人为奶奶张罗着丧事。白晃晃耀眼的汽灯,把满满的人照得妖妖娆娆。丫儿来了,有人和他打着各种招呼,“丫儿叔”,“贺部长”,“贺组长”。他不置可否,嘿嘿点着头,大步流星地跨进灵堂,拿出关公刀法的架势,对着八仙桌上奶奶的遗像扣头作揖。他的动作讲究得几近夸张,先是掌心向下匍匐在地,再是掌心向上额头点地,双手合十举过眉心,躬腰九十度,绝不含糊。祭拜完毕,拉了我爸的手,又在我爸手背上拍拍,这才问:“我大妈走得还顺当吧?”


悲怆突涌,我爸的五官挤歪了,他别过头去说:“顺当顺当。”丫儿拍拍我爸说:“顺当就好,大妈煎熬了几十年,这才去找我师父,也算她老人家的福分了。”


姜春翠是主动来帮忙招呼客人的。我说不上喜不喜欢她,但是我非常讨厌她在我奶奶的灵堂里高声谈笑。一个女人说:“姜老师你看那个人是哪个?”她瞥一眼丫儿,拍一把那女人,哈哈着说:“那是个鬼。”


丫儿走来,也不说话,神采飞扬,眼睛发亮地向别人点头。几个女人还在嘻嘻说笑,“贺部长,你的驳壳枪呢?”另一个女人说:“我只看到过他的放大镜。”先前的女人说:“你没看过他的枪?”其余的女人齐口同声地说:“姜老师看过。”几个女人压着放浪的笑声扭扯在了一起。


丫儿正觉得有些尴尬,夜幕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回头去寻,只见自镜师傅推着独轮车,嘴里喊着:“借光借光。”挤过人群到了堂屋门前。


我爸从挑檐下过来,汽灯把他鼻子的阴影拉长,覆盖住了廋削的脸。他看到独轮车上满满的装着白菜莲藕和大米,一叠声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丫儿过来说:“还是自镜师傅想得周到。”自镜师傅用烟杆指着丫儿说:“还不卸车!”


请来的丧鼓师傅一男一女,男的两腮干瘪,嘴角的胡子戳到尖尖的下巴上;女的穿戴周正,很细的皱纹藏在略显白皙的脸上,嘴里叼着烟。男鼓师一通开场鼓,鼓点急促,及至咚咚两声落槌,女的唱道:

一送亡灵出桥门, 恩怨情愁都带走;二送亡灵过戚门,祸兮灾兮全消除;

三送亡灵登舟车,飞驰仙道入皇门;四送亡灵过仙桥,童子迎面莫回头;

五送亡灵入殿堂,妙手疾书过考场……


一共十送。不悲不戚,生死齐同 ,有庄子鼓盆而歌的味道。鼓师的吟唱由师父口口相传,没有因为我奶奶是大家闺秀能识文断墨,或是因为我爷爷是个革命人物而有所编纂。即使祸福贵贱各不相同,但在死后走的路过的桥是一样的,在生死轮回里那是要被扯平的。鼓师很尽责,他们依旧不依不饶地唱着各种鼓曲,好像陪着奶奶在黄泉路上难得回转了。随着咚咚的鼓槌,唱词一句紧似一句。鼓槌翻飞到鼓腰上“哐哐”几下,突然换到鼓皮上急收煞鼓。


鼓声刚停,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从油菜花丛发出来的。尖细幽怨,拿耳去听,没人听得懂。鼓师捋一下胡子说:“只怕是鬼脸,这种古曲能唱的人不多了。”说着用枯荷叶包了吃食送到灯光不及的草丛。鼓师回来良久不语。木轮滑板车滑到了黑的夜里,声音飘荡: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干羽,莫之知载;

祸重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

吾行却曲,无伤吾足。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奶奶躺在黄木桶做成的棺木里,丫儿和自镜师傅竭力主张偷偷土葬,我爸想起前不久工作组把土葬了好多天的遗骸挖出来拉去火葬的事情,摆摆手说:“我妈经不起这个折腾。”

帮忙的人把奶奶的骨灰装入了一个泡菜坛里,坛子在棺木里滚动。抬棺的八大金刚吆喝着号子,一副仍然吃力的样子。他们把奶奶轻松地埋在了宝光寺废墟的野林子,紧邻爷爷的衣冠冢的地方。夯实坟体的最后一杆落下时,坟尖上备着茶水点心的陶钵要同时夯碎,奶奶在阴间的路上才会顺利。八大金刚抢了坟尖上的点心,他们说:“坟上的点心一定要吃完,幼先生在那边才不会饿肚子。”其中一个扛着压杆的,把手里的点心远远地抛到野林子边的窝棚那,高声喊:“老鬼,你也吃两块。”

窝棚里没有回应,仔细一听,像风刮动枯枝的声音,又像游丝一般的呜咽。我抱着奶奶的遗像,跟在大人们身后往回走。丫儿一抓一放的手指,不像弹水珠的样子,而显得有些痉挛了。他回身对我说:“心远,遗像要走在前面的。”我走到了前面,心里满是那呜呜咽咽的声音。

好多年后,姜尕台大片的油菜花成了荆都的旅游景观,开发商选中了宝光寺的废墟修建观景台。在商议移坟时,他们说,因为爷爷坟内只有衣冠没有遗骸,两座坟只能算作一座赔偿。晓萍姐是分管旅游的副市长,她打来电话说:“心远,你是荆都中学校长,好歹也是个国家干部,要以大局为重。”开发商知道了我和晓萍姐的关系,马上讨好我,说是只要挖出遗物也算。挖爷爷的衣冠冢时,丫儿也来了,他是晓萍姐的司机送来的。他和我爸佝偻着身子,像两个羞怯的孩子站在挖坟人的身后。坟挖开了,不但有遗物而且还有遗骸。遗物是一辆未及腐烂的木轮滑板车,还有一粒玻璃珠。挖坟的人以为玻璃珠是个宝物,迎光一照,珠内有血丝游走,丫儿隔着老远说:“那是个假眼。”挖坟人说:“还有一行洋文呢!”我爸对丫儿说:“那意思肯定是德国制造。

                                     

 2016/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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