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新朝史事考——薛宣

寻根拜祖2019-11-14 14:41:06

薛宣,字赣君,东海郯县(今山东郯城)人。薛宣跟西汉末年其他仕子不太一样,尽管他也是读书人出身,且他的老师就是当世名儒张禹,但明显他不是好学生,不擅长做学问,经术浅,因而上自皇帝,吓到同僚,都因此轻视他。这就是西汉末年的特征,学术水平成了官场进阶的藩篱。但薛宣就是凭着他实干能力,打破了官场潜规则,一直做到丞相位置。

当别的学子还专心致志于五经时,年少的薛宣就已经开始了他的官场实操训练。他先后担任过廷尉文书吏、都船狱狱吏、不其县县丞、乐浪都尉丞,不是办事员就是助手。就是这些基层工作的训练,对薛宣洞察官场利弊、政务细节流程、法律政令宽严等都了如指掌,这为他成为帝国栋梁打下了基石的基础。

元、成、哀三朝的衰弱,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没有能臣,把持朝廷要职的都是死读书的腐儒,极少薛宣这样的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历练上来的,处理政务的能力高下,一眼便能分辨。

当时的琅琊太守赵贡(赵广汉的后人)就非常欣赏薛宣的才干,当薛宣还是一位县丞九品芝麻官时,赵贡就料定薛宣早晚会官至丞相,于是,他提拔宛句县令。后来大司马王凤听说了薛宣的才能,提拔他做了长安令,薛宣也没有辜负王凤的期望,政声显著,于是汉元帝提拔他做了御史中丞。御史中丞是御史大夫属官,主管监察,统管各郡刺史,即后来明清的督察院的都御史,由于这个渊源,人们称都御史为“中丞大人”。

“中丞大人”薛宣所做的工作主要两项:贬退拔进,基于他在基层的扎实功底和对法律的精通,凡事他都可以做到“黑白分明”。这个很重要,做监察工作,很多官员都容易“左倾”或“右倾”,多少会给留下诟病,但历史对薛宣的评价就一个字——平,就是说不左不右,黑白分明,体现了他对法律的尊重。

 

之后,薛宣外放,出任淮阳、陈留、左冯翌太守。在此期间,他注重教化普及,打击盗贼,所到之处,遍受吏民敬重。自古以来,能人最怕的就是因为做事得罪人,但薛宣就很特变,事情做了,同僚满意,来百姓也满意,看来当今的公务员们都该学习学习薛宣的为官之道。

这么说有点干巴巴,来点料让大家提提神。

左冯翌治下有两个县令,高阳县令杨湛和栎阳县令谢游,这俩人狡猾狡猾的,自己贪赃枉法,但每次监察官员来查,总能逢凶化吉。不是因为他俩头上有佛光,而是他们抓住了原郡守的把柄,有人自觉地替他们当护法金刚。等薛宣上任,俩狐狸赶紧上门拜访,得摸摸底交交心嘛。薛宣装聋作哑,来的都是客,好酒好菜招待,好言好语迎送。宴席外,薛宣针对他俩的调查工作深入进行,很快,薛宣“胸中有根棍”了。

薛宣分头处理,他认为杨湛有改过的行动,于是给他写了一封密信:“我把吏民们陈述你的罪状写在这里,有人说你有通过断狱受贿的嫌疑,我敬重你,罚你十金太重,不想公开你的罪行。如果属实,你自己考虑考虑退路,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复出。如果你觉得这些是诬告,你就回信辨明。”杨湛一看,很是感动,事情明了,还没有保全之心,这份好意不接纳,纯粹就是不识抬举了,屁股里夹斧头——作死(凿屎)。于是,给薛宣写封感谢信,同时呈上县令印绶。

轮到谢游,这谢游就显得牛皮哄哄的了,他自视大儒(看见没,西汉大儒就这德行),看不起经术浅的薛宣。薛宣半软半硬,给他写了份公文:“县令你听好了,吏民都说你政务繁琐苛刻,流放劳役达千人以上,你盗取钱财十余万来供给非法营造,你勾结富商,非法渔利,这些我都查得明明白白。我要是派人审查你,恐怕要拖累举荐你的人,你心里放明白点。我正在准备选人代替你的县令之职。”谢游看完公文,立刻交印滚蛋。

薛宣对这两个县令的处理充满智慧,假如大张旗鼓地对两人同时展开调查,势必会引起两人及起身后势力的反抗,即便成功,也会大费周折,甚至引起不必要的政争。对两个人的处理方式也不一样,一个以温情的“保护式”,一个以严厉的“通令式”,目的都轻松达成,还不留任何后遗症,包括杨湛及谢游的举荐人都会对薛宣心存感激,即便谢游也无话可说。

从这两件事的处理,我们还可以看出,薛宣虽然曾是检察官员,但他基本的执法理念,还是更偏重于“宽容”,这跟他多次给汉成帝上疏,反对苛政峻法是一致的。法中有情,充满人文主义色彩,应该给薛宣点个赞。

 

再来看看薛宣识人用人的高明。

左冯翌下属有个频阳县,这地方像今天的金三角,位于左冯翌、上郡、西河郡交界处,这种地方是盗贼最喜欢的地方,可以跨境流窜,三地抓捕需要协调,往往漏洞百出。县令叫薛恭,是个靠举孝廉升迁上来的官员,品行好,但办事能力明显有欠缺,经验又不够,所以政务处理起来力不从心。而在偏僻的穷山沟里还有一个县叫粟县,是个人口稀少的小县,县令叫尹赏,这是位后来让三辅的盗贼地痞听其名腿就发软的狠角色,他把粟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且看薛宣的妙手,他将此二人相互换岗。奇迹出现了,几个月后,这两个县得到官民的一致称赞。

薛宣慰问勉励他们说:“从前有个大夫叫孟公绰,他做家臣的时候能力显得游刃有余,后来让他做大夫,就变得勉为其难。有的人因为品行高尚被举荐,有的人因为能力出众出仕,君子的道路怎么能一样呢。现在左冯翌下属各县都各有贤才,我这个郡守垂拱而治,享受你们的功劳,希望你们继续努力。”

薛宣用人的另一大高招就是从不越俎代庖,你自己的事自己做。曾经他发现一个县有个案子,当地官员没有处理,他把县里负责人叫过来,说:“这案子我不打算揭露,也不打算替你们管,更不想剥夺你们的功劳,你们自己处理。”县官们吓得脱帽拜谢,薛宣既是在警告他们的失职,同时也给了他们自我救赎和立功的机会。

佩服吧,这才是好领导,知道什么人擅长干什么事,举重若轻,就把难事变简单了。而且他用人不拘一格,没有成见,他本人反对执法苛严,却有大力提拔尹赏这样的“酷吏”,一切因局势而定,绝不受制于定规,这就是能力,出色的判断力、敏锐的洞察力、灵活的行动力、高妙的沟通力。

 

池阳县县令曾经推荐一个叫王立的狱掾,就是负责监狱管理的低级官员,夸他为人清廉。薛宣刚想考核提拔,结果传来大跌眼镜的消息,王立因为收受犯人家属贿赂自杀了。薛宣很恼火,严令县令追查,结果发现还真冤枉了王立,是王立的妻子收的贿赂,王立根本不知情,事情败露以后,往里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以死自证。薛宣得知真情,一方面安慰县令,另一方面大张旗鼓地为王立开追悼会,甚至要求相关官员都去送葬。

可见薛宣执法的公正,以及对人才的关爱之心。一个王立之死,既为薛宣本人赢得声誉,更主要的是他的这种教化方式,必然会大力弘扬官场正气,鼓励更多的官员清廉自守。仔细想一想,西汉末年缺的不就是这个吗?

薛宣还是一个非常有生活情趣的人,他手下有个管理盗贼的曹掾叫张扶,节假日不愿意休息,自愿加班。薛宣就对他说:礼仪以和为贵,夫妻交接要尊重交通,冬夏至日,官吏按照律令休假,由来很久。官署里虽有公职事,家里也望偏私一下恩意。属官应随众,回家对着妻子儿女,设置酒肴,邀请邻里,一起欢笑相乐,这也是应该的

他的话一出口,满堂欢呼,原来革命与休闲并不矛盾,休闲不可耻。你说,面对这样的领导,下属的幸福指数该多高。

所以,薛宣做到了一个别人很难企及的事,工作虽严厉,但下属爱戴,脚踏实地做事,老百姓用户,公私分明,执法公正,吏民皆感佩。

 

这样的官员,升迁是必然的,他由左冯翌升任少府,负责皇室税负、营造及后勤保障业务,所说升官了,但实际上这个工作对他这样的人才来说,实际上是个浪费。不过薛宣做起来还是那么得心应手,他一切制度化管理,甚至连一支笔一张纸都会列入计划,保证不浪费。

一个多月后,在谷永的大力推荐下,薛宣升任御史大夫,又过了几个月,丞相张禹辞职,薛宣代替他的老师出任帝国丞相一职。

奇怪的是,做了丞相的薛宣似乎不可避免地掉进西汉末年的“丞相黑洞”,他几乎一事无成。我们先来看看,在薛宣做丞相的这段时间,都发生哪些大事。

1. 公元前20年,汉成帝可是“微服私访”,跟张放混在一起;

2. 公元前19年,野鸡登堂入室(以当时的视角,这是天象变化);昌陵迁址营建;

3. 公元前18年,赵飞燕入宫,许皇后巫蛊案被废;郑躬起义;因五侯争奢,汉成帝发怒;

4. 公元前17年,渤海、清河、信都河发水,朝廷不治;汉成帝令赵广护平定郑躬起义;

5. 公元前16年,罢昌陵新址,复修旧陵;刘辅因反对立赵飞燕为后被捕;赵飞燕被立为皇后,并私通侍郎宫奴;太皇太后驾崩;

6. 公元前15年,汉成帝下令捐粮赈灾者授爵位、补官吏、免租赋;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因汉成帝娇宠后宫,与张放等放浪形骸,薛宣等奏请放逐张放;薛宣罢相免爵。

这六年间一共发生了十几件大事,除了奏请放逐张放外,就是导致他罢相的“平郑躬不力和太皇太后丧礼仓促不周”,其余的事件中不见薛宣有任何建树。引经据典谏言不是薛宣的特长,但诸如汁水、平乱、治丧这些事,应该是薛宣最擅长处理的。不知道为啥,治水没见他有任何举动,后两件事还办砸了。

本来作为小师弟的汉成帝就嫌弃薛宣经术轻,他最擅长的政务能力也得不到体现,还被下属官员讥讽为行事琐碎无大礼,怎么看都不像是应该坐在台面上的帝国丞相。于是汉成帝罢了薛宣的丞相之职,剥夺高阳侯爵位。

两年,在曾经的下属翟方进的推荐下,薛宣恢复爵位,加特进,给事中,掌尚书事。公元前8年,淳于长案爆发,薛宣因与淳于长有私交,被免职,但保留了爵位。

 

官场两起两落的薛宣,至此也到了该退休的年龄,拥有一辈子攒下的侯爵,安享晚年似乎也是不错的结果,但想不到的是,一次家庭纠纷,让他最后的家底败得光光,还搭上一个儿子。

薛宣有个弟弟叫薛修,官也做得很大,后来一直做到少府。这哥俩不知道为啥结了点怨,薛宣做丞相的时候,想把跟薛修生活的后母接到京城来,但薛修不让。后来,继母病故,薛修辞官回家守孝,兄弟俩为守孝期又杠上了,估计薛宣不愿意长时间守孝,劝说薛修也别那么守了,两人本来就不对付,就顶上牛了。薛修说非要守孝三年,薛宣说你做不到。薛修二话不说,辞官在家整整守孝三年,薛宣没守孝,从此兄弟结仇了。

后来薛修回到京城做官,他有一位好友申咸,任博士给事中,汉哀帝的顾问。薛修就跟申咸说了很多薛宣的不是,申咸于是就上奏汉哀帝:“薛宣不孝,不宜保留侯爵。”

薛宣的长子薛况时任右曹侍郎,也是皇帝的近臣,多次听到申咸的进言。薛况很不爽,毕竟爵位是可以世袭的,不能让你把我的爵位说没了,薛况决定给申咸做点美容手术。只要他脸花了,就再也不可能出现朝堂了,更不可能出现皇帝身边。于是薛况买通了门客杨明,让他做主刀手。

还没来得及动手,又传来消息说,申咸可能要接任司隶校尉。这太可怕了,博士只能提提意见,一旦做了司隶校尉,申咸可以立刻弹劾薛宣,甚至直接抓捕薛宣,都在司隶校尉职权范围内。

薛况催促杨明,赶紧行动。杨明很给力,他在宫门外就给申咸把手术做了——砍掉了申咸的鼻子和嘴唇,身上还中了八刀!

这下申咸是歇了,这形象容易吓死皇帝,但薛况和杨明也下狱了。

御史中丞提议:“申咸所说都上奏内容都是事实,薛况仅仅因怕申咸当司隶校尉对他们父子不利,就公然在皇宫附近行凶,想以此阻断谏言,性质太恶劣,不同于一般的寻衅斗殴,要重判,杨朋和薛况都该判死刑!”

廷尉认为:“申咸和薛修相好,多次说薛宣坏话,不能说申咸是正直的。薛况砍申咸的计谋是在他可能要出任司隶校尉之前,并不是因为申咸要做司隶校尉才计划行凶。这就是一般的老百姓斗殴伤人,杨朋和薛况都应该被流放到边关筑城。”

有意思的是,丞相孔光和大司空师丹认为御史中丞说得对,其他人都认为廷尉说得对。看起来高层领导希望薛宣被一竿子干到底,但他俩群众基础不错。

最终,按廷尉的判决,薛况流放敦煌,薛宣被剥夺爵位,遣回老家。后病死于家中。一个西汉末年最能干的丞相,结束了他的一身。

 

薛宣的仕途非常另类,作为经术浅薄的读书人,他能奇迹般地走上丞相的工作岗位,实在是朝廷的幸运,大力举荐他的谷永也应该获得掌声。要是在汉宣帝时期,这样的能人,一定会成为一代名相。可惜的是,汉成帝时期,这样的人即便做了丞相,都被下属看不起,这样的毫无威望的丞相,想要做事可能吗?班固说薛宣“器有极”,能力就这样了,做丞相勉为其难。

笔者认为有偏颇,固然作为丞相确实需要的不仅仅是实干,但实际对比一下,像他这样的政务能力,西汉末期,还几个可以跟他相比的?这样的人,到了丞相职位不能发挥才能,恐怕跟多的是环境问题。事实上,接薛宣班的继任丞相翟方进,也是如此,在地方和部门工作做得很出色,等他做了丞相除了搞阶级斗争,事实一件也办不了。

 

补充说明一下,薛宣死后他家里的情况。薛况私自从边关跑回长安,如果不是正好赶上大赦,这“越狱”罪轻不了。再后来,他梅开三度的老婆,敬武公主跟他儿子薛况在长安同居了!王莽重新做大司马之后,把薛况砍了,把敬武公主毒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