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固的树

第五种语言2019-03-27 08:13:54



逝去的故乡

 

从此,大地上少了一个村庄

那个叫马生智的人也在农村户口本上消失

 

我有着绵羊的善良

却再也找不到属于我的土围墙

我有着黄牛的灵性

却再也等不到深夜摸进我的箍窑

依我头顶的粮食揣摩天意的主人

 

苜蓿花常开的地方钻出了盐浆

繁衍过土豆的地上盛开着牡丹

一株躲过了锄草剂的苦子蔓不知道

一肚子苦水应该倒向何方

 

固原

 

于我而言,固原

是寒夜里洒在防护林夹道上

斑驳、温柔的月光

是月夜里的清水河

与河边树叶的合唱

是一截古老的

夕阳抚摸着的土城墙

 

总感觉自己越来越健忘

唯有在月光下

想起固原时

那些名词依然清晰,比如

南窝子、大圪塔、杨郎……

依然清晰的还有一些代词

比如五爷、碎爸、三姐……

 

有一个地方叫杨郎

 

我不关心杨老庄是否与英雄有关

不关心盖起高楼的火车头中学是否

还是原来的杨郎中学

一圈铁丝织成的网阻挡着

一只野鸭的脚步


那片蛙声还在

我曾告诉我的妻子

也曾告诉过我的孩子

还对新认识的几个朋友讲过

——有个头枕初中课本的少年

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夕阳

(没有谁认为他是好学生)

二坝里的青蛙为他

唱过一个季节的赞歌

 

夜宿大圪塔

 

今夜,大圪塔的月亮远嫁他方

今夜,稠密的街灯淹没了故乡的星星

今夜,我披一身雪光

照亮大圪塔

那些记忆中的黑暗

 

南窝子

 

现代化的工业园区里

我已无法准确找到家的位置


那些不再长庄稼的土地上

盛开着许多我叫不出名字

也不结果实的花

 

柏油马路上还能看见三姐扶犁的背影

潮湿的阳光里还有豆角的味道和

一地荞花的香气


我仰望着高楼,仿佛一个孩子

仰望着六月的杏树

 

寺口子

 

那里没有一所山洞

属于我,没有

一块石头

认识我


我只是习惯了

坐在清水河畔聆听

残留于河床的

石门水捎来的

须弥山上的梵音

习惯了寻找

一个女子留在

石门水里的倒影

有时就看到了

过去的自己


西海固的树

 

一棵树

在西海固活着

是一种完全的自由

没有发自根部的勾心

没有源于半空的攀比

 

西海固的树

有的只是孤独

只须学会在干渴的黄土里汲取水分

只需适应独自迎接炙热的阳光

只要活着就不会在乎自己长成什么模样

 

森林效应在这里黯淡无光

手表定律也派不上用场

这里的树一不小心就把自己

长成一件思想独立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