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河

鸿鹄迎罡2019-11-07 14:52:18

故乡的小河

文·段宏刚

 

故乡是关中西府的一座小山村,一条小河自西向东,穿村而过,把村庄切成了两半。在地图上,这条河称为“普洛河”或“梨林河”,属于千河——渭河——黄河水系。攀上山顶鸟瞰,普洛河常年清流不断,宛如一条银色丝带,贴着河床,弯弯曲曲绕过山峦,把河道两旁的植物滋润得生机蓬勃。

 

多少年来,普洛河就这样一直流着,不事张扬,内敛,温柔。到了暴雨季节,它变得桀骜不驯,骚动起来,用咆哮的水声向周围抒着情发着怀,感叹着光阴易逝,或许,它是在惩罚人们的无知和贪婪。河岸、河堤,以及河中的石块,都遭受着她的“非礼”,有时,连河两岸的庄稼也不能幸免。

 

我读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夏日,夜里一场暴雨过后,卧在河上的小石桥突然销声匿迹。小桥是河南岸几百人出行的必经之路,桥被冲毁后,河南岸的人只能望河兴叹,蜷缩在村庄另一头。我想像不出我的南岸的小伙伴们,挎着小书包哼着儿歌,蹦蹦跳跳来到小河旁,看到汹涌的波涛,荡然无存的石桥,以及听到怒吼的河水时,心里是怎样的恐惧和茫然!

 

河南岸距离学校不足一公里路程,早课时老师发现南岸的同学集体缺课,就决定去看个究竟。我也夹杂在十多人的队伍中向河南岸奔去。

 

老远就能听到急促、暴躁的水流声。

 

还未到河边就看到小河比平时臃肿了很多,它肆虐地向前滚动着,仿佛要吞掉整个河川。

 

“天哪,石桥怎么不见了?”不知谁喊了一句。几十只眼睛一齐搜寻,除过看到愤怒的河水以外,还是愤怒的河水。

 

跑到岸边,我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睛所见。这哪里是我们曾经熟悉的小河,分明就是头发情的野兽。它浑浊的、庞大的躯体裹挟着各种杂物快速向前奔跑,覆盖了以前还是河岸的地方,小石桥已在它的淫威下粉身碎骨了。

 

原来宽度不足10米的小河,现在目视至少有20米。河对岸一字排列着我的小伙伴和家长,他们向我们这边交流时必须大声喊叫才能听得到。彼岸和此岸的人们就这样呼喊着、询问着、嘱咐着,在大自然面前,我第一次感到人的渺小和无能。

 

大约三四天后,河水退去不少,却依然洪水滔滔。来了一支工程队准备修桥。修桥时,年轻力壮的村民也加入了队伍,我看到勇敢的小伙子们只穿个裤衩,头顶烈日,肩上扛着一袋袋沙石和水泥向河中央走去。走着走着,就只能看到他们肩上的沙袋和脑袋了。我的担心纯属多余,河水并没有推倒和吞没他们。他们的步伐是那样沉稳、自信和坚定。他们用一袋袋沙石驯服了河水,在河中央筑起了一条坝,同时,另一帮人在河岸的一边马不停蹄地挥动钢钎、镢头和铁锹,迫使河水改道。在河坝背面,工程队们争分夺秒地测量、打桥墩、浇筑……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座新桥很快又架在了小河上。

 


毁桥事件过去近20多年了,我总觉得它发生在昨天。

 

其实,小河多数情况下显得通情达理,它干净清爽的身子孕育了许多鱼、虾、蟹等动物。站在河岸,时常能看到成群的鱼儿在水中悠哉悠哉地遨游,时而侧翻一下,卖弄鱼肚白;时而浮上水面,晒一下背脊后又潜入水底;时而吐出一串串珍珠,飘到水面即刻消失;时而可以看到一条领头鱼带领一群鱼漫无目地游荡,出现风吹草动,鱼群立马掉头回游。被风刮来一片叶子落到水面,这些精灵误以为是什么食物送上了门,一骨脑儿向叶子游去,在水中形成了一个箭头。

 

河水从来不知道疲倦,夜以继日,静静地流着。它有节奏的细浪舔岸,像极了少女的呢喃和浅唱,那一定是它在向山川旷野吐露内心的喜悦。

 

河岸边那些不知名的黄的、白的、红的、紫的野花儿散发出阵阵香气,点缀着河滩的草坪,蝶儿、蜂儿在它们周围婉转着。盛夏后,我喜欢坐在河中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发呆,把脚丫子伸进河水里,瞅着在水边觅食的白鹭和野鸭,听着随风飘来的耕牛的哞哞声,触摸着风声和水声,有丝丝凉意从脚底升起。


我学会游泳要拜故乡的小河所赐。6岁那年夏季,我偷偷跟着村里比我大的孩子来到河边,下水后(当然在浅水区),我学着他们的样子,脚底一蹬,向前一扑,同时四肢在水中胡乱拍打起来。我不得要领,无法保持身体平衡,整个身子不听使唤地向下沉,呛了一口又一口水。河水在我胃里灌得装不下时,我差不多将就着能在浅水中凫起来了。之后,我常常躲开父母,跟着伙伴们一次次下水,学会了各种游泳姿势,到最后,真正做到了可以随心所欲在水中控制身体的平衡。

 

夏天另一件趣事就是在小河里捉鱼、虾、蟹。鱼儿很机灵,用网捕捉容易些,在鱼儿出没较多的石缝旁边(那石缝十有八九就是鱼窝),只需搁好网,震动石头或搅动水,鱼儿就会惊慌失措地向外逃跑,自投罗网。当然,比我大一点有经验的孩子,通常会把手伸进石缝,把不想挪窝的鱼儿摁在石头底部,然后手贴着石头滑行,找机会快速把鱼儿攥住。很多时候,由于手捏、压、掐,把鱼儿拿出水面时,它们大多已经半死不活。这些鱼儿足足有三四寸长,回家后开膛破肚,裹上调料用油煎着吃,细嫩鲜香,是小时候不可多得的美味。

 

蟹和虾就相对笨一些。大中午,螃蟹喜欢从水中爬出来到岸边浅水区里活动,这时,只须快速伸手去捏住它的壳,就手到擒来。我第一次抓蟹时,求蟹心切,看见蟹在水中横走,迫不及待下水伸手去抓,将要把它拿出水面时,一阵钻心疼痛从手指传来。我嚎叫着,下意识地用力甩手,看到一只蟹钳和身体分离,活生生地夹在了我的小拇指上。动物和人一样,若对它没有敌意,就不会被报复。那只蟹竟然宁肯损失一只鳌为代价,也不愿让我活捉蒙受羞辱。后来我才知道,螃蟹的腿容易断也容易生,遇到意外舍弃腿是为了更好的求生。再好的水,若没有鱼、虾、蟹的点缀和衬托,总缺乏一种生趣和韵味,在这一点,故乡的小河从来没有让眼睛失望。

 


自来水管道还没有疏通时,村名们的生活用水来自几口井。在旱季,井水水位下降的厉害,无法满足村民的生活需求,即使打出的水也带着浓烈的泥腥味,让人难以下口。这时,小河成了村里千余口人的惟一水源。旱季的小河虽然瘦了很多,但它有许多毛细血管一样的山涧小溪为它提供养分,聚少成多,使它并没有干瘪,它前进的劲头丝毫没有减弱。

 

小河就这样顽强而洒脱,或急或缓的流着,遇到障碍,就曲折迂回,穿山破石,从旁边活生生冲出一条道。有时任性至极,无穷无尽地使性子,藐视着大自然的羁绊,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阐述的淋漓尽致,勇往直前地投向大海的怀抱,在大地上镌刻着永不磨灭的生命痕迹。

 

夜里,月光抚摸着河水,河水流泻着闪闪银光,水声淙淙,宛如大自然的小夜曲,很快会把整个村庄带入梦乡。

 

故乡的小河默默无名,不与黄河比泥沙俱下,无需跟长江争气势磅礴,它甚至不愿在地图上留名。叫做“普洛河”或“梨林河”是测量队为它加上的,乡亲们大多不认可这个叫法,通常称它为“河”,至多再加上镇名,曰“八渡河”。千百年来,小河滋养了一茬又一茬乡亲,它很老,超过村里所有人的年龄,老得让人肃然起敬。它是大自然的造化所赐,来见证一个村庄的荣辱兴衰。它本身就是一个厚重、绵长的故事,它所哺育的生灵至多算是故事中的细节。

 

每次回家,我都要到小河旁走走。现在,小河下游早已面目全非,往日的清纯不复存在。附近的小工厂把大量废水排泄进小河里,河水变了色变了味,越来越黑,一如工厂主的心。看着那变味的小河,除过恶心和愤怒,我还能说些什么。

 

生活环境被工业文明和金钱势力一点点蚕食,是人们自掘坟墓的开始。当工业文明一步步挤压农业文明和生态环境,急功近利,物欲横行时,该去哪找寻最后的家园?

 

在石头森林里行色匆匆的时候,我想:热土里生长出来的东西毕竟是有温度的,它极少毁灭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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