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记:张洁诗15首

中西现当代诗学2019-12-01 13:40:04

《我为什么写诗》

主说,你们要进窄门

主说,

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

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

主说,

如果你再不开口,

石头们就要呐喊了。

20140805晨草于桃花庵,2014/10/21修订。

《草上的月亮》

羊群归牢。现在

八百里草场,都是狼的

刚刚圆起来的月亮也是

之前,日夜在暗地交易

狼,长齐了尖利的牙齿

咽喉海潮撞击,他嗥叫如哭泣

喊出月亮,他有最温柔的心

20119月于南京。

《读经记》

阵雨又敲响了树叶

这是新年

林鸟晨祷的间隙

插进一截熟悉的鼓点

枕边,昨夜合上的经书

愈发静默

一切触手可及

无法再打开

连同那些解不开的疑问

迫切寻求的答案

地毯陈旧的气息

把它们托得很稳,很稳

高手布阵的迷宫

引来信徒、窃贼、逃犯,和挑战者

每一个来者,都注定成为迷宫新生的部分

这是高手事先的设计

部分之和,大于、或小于整体

但永不等于存在的意义

旧年和新年的意义

夜晚和早晨的意义

一阵雨再次降临,所寻找的意义

阳光灿烂,我在读经

我把自己放进盘里

我不祈求:

主啊,请从我唇边移去苦杯

我听见无花果从枝头滚落

看见骆驼远去的背影

光从那里来

亲人呼唤着名字

场景,渐渐散尽

福音,长长的乐句

在旧址建起新房

从前的石头,一部分垫了屋角

弃于路边的一堆,等着清运

有人交谈时提到我

紫苜蓿旁,蓝色的花朵又开了一支

你指给我黑色,说

火山的激情,并未全部化为灰烬

风,跨过你的指尖

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云团飘过,旷野的衣袖接住了

一阵细密的雨。阳光清脆

哦,谁已睡去,谁把头枕着旷野的肋骨?

一根肋骨,就是一道关口

这是天意。最后一扇门推开了

低头进来的,正是走失的那个

他疾步上前

眼中噙着神所喜悦的泪水

20131230-20140101,于奥克兰。

《二月是间空房子》

二月,是间空房子
北边住着冬天,南边住着春天
有时,一阵风,飘来左邻的雪花
有时,一场雨,荡来右舍的柳丝

二月是间空房子
有窗子,没装玻璃
白天,寂静无声
夜晚,请你细听,有猫在叫春
有浩荡大军,从房中穿行

二月空空
但一定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
一定有人在树梢的鸟巢里
藏起了什么秘密

20112月,于南京。

《十四行:秋日朝圣》

我走得很慢,树木们,

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荆丛,

怎样一点点收回它们的目光,

把珍贵的秋水逼进体内。

这生动的细节,被我一一目睹。

我疑心自己正走着一条神道,

它荒废已久,像一部过时的书,

远离了嘴唇上的风暴和爱情。

岩层如谜,火炭深埋炉灰,

地上的庄稼已经熟透了,

候鸟喑哑着,越过腐烂的城市。

太阳弹着竖琴,像是传唱,或者挽留

但也许只是追忆。在这金色的棺材里,

我获得了整整一个季节的安宁。

2012/11/29夜定稿于桃花庵。

《麻雀》

这两只麻雀,从春天

就在一起。

它们相契已久;我不知道

它们是兄弟,还是情侣

这个冬天冷得出奇

他们一起觅食,一起保存体温

现在,他们不再交谈,不再

一个喳喳,一个唧唧

天黑时,他们钻进洞中

小小的身子和小小的身子,挨得很紧

20110126,于桃花庵。

《星星》

那时,你听见了星星

它们叽叽喳喳,像你故乡的麻雀

从草地上一阵一阵地飞起

你从灯光走出,踩着软绵绵的草

草地黑黝黝的,起伏着,在远方消逝

更黑的,是树木和人团团的影子

天光赋予它们凝重的封底

这样的夜晚,月亮缺席

月亮以缺席的方式,默许

星光訇然绽放

像花瓣撑裂金箍的皮裙

像忍不住的咳嗽,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

一串钥匙,在我手心闪亮

哦,万物彼此给予,相互成全

有心栽花的,无心插柳的,都收获了

在它们自己的日子

圣诞花瓣落在车窗上,草丛里

20131225,于奥克兰。

《去沈园》

离开沈园前

我找到了你喝龙井的那间茶室

据说他们当年就是在那里

喝下了重逢和永别的黄藤酒

他走后

她才看见了墙上的诗,六十字,六十个剧烈摇晃的人

七分肆,三分醉

那一天,你一定是先看了墙上的诗,才踅进茶室

坐下来,向老板娘要了一壶龙井

茶叶在你眼前缓缓回到枝头的样子

并不是为了唤醒前尘后世

“故事不能说到结局”

亦不能提起那之前的懦弱与抗争

我的确知道,我喜欢的仅仅只是其中的一段而已

当太阳从一边轮到另一边

慈祥的光线斜斜地照到窗口的那个位置

她不可能重回那堵断壁

她不可能举得起任何一个六十分之一

我也没有时间坐下来,在你对面的那张椅子

门前的小土坡上

我已经耽搁得太迟,太迟

2012/10/20夜,于桃花庵。

《用于怀旧的江水》

我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把一腔怀旧之情,寄托于远逝的江水

水,即便是我明目张胆私爱着的汉江之水

本性也是多变的

没有人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流过《诗经》,溅湿过游女依稀的裙裾

在民间,它漂洗过汗渍,泪痕,血迹

江面上,捣衣声声,昭告普世太平。青石作证

夜深时,蒙面的屠夫也曾在此磨快了刀子

而它,秒秒都在刷新,阳光的红唇,只吻过它匆匆的背影

丝绸和布衣,一再烂成丝缕

钢刀折断,沉入河底

泥沙一代掩埋一代,一代代大同小异

河床抬高,雨落四季

灰白的炊烟,飘过旧屋顶和新屋顶,地方志说

江水一再离经叛道

我看见时,它已不是当初的样子

那一夜

喧哗止息,江岸静寂

地球卸下担子,停止了周而复始

盖着青草,朦胧睡去

水啊

平静地咽下有无,动荡得多么神秘!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

乘坐黑夜的小舟

在幽暗的江面

渺小地爬行

仅见几条星星的银鞭,在水中,轻轻喘息

2012/6/11上午于悦来客栈。

《我原谅了你,尤拉》

苍老的白桦林背后

忠诚的夕阳渐渐沉落下去了

尤拉,我原谅了你

在苦难的年代里,有个人爱他

这是多么不容易

完全应该庆幸

应该感谢她,在寒冷蚀骨的白夜

陪他守住半截蜡烛的颤栗

而在他们对面,正密集着狼群枪口般的眼睛

当窗帘被取下,而后门窗倾颓

心,成了人们最后的、唯一的、破烂的风衣

尤拉,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远道而来的风,“带着刚切开的新鲜白面包的味道”*

融雪洗净了着火与灭火的痕迹

恢宏的天空下,俄罗斯黝黑的土地

正在迎接新的爱情和孕育

树木新生的嫩芽知道你,我知道你,尤拉

你还有另一颗受难的灵魂——

你忍受着高贵、善良,忍受着

一切的美。

……眼含热泪

*注:读《日瓦戈医生》,怆然涕下!引号内为帕斯捷尔纳克原句。

2013/4/7,桃花庵。

《桃花庵,答元中兄》

花谢花开,桃已千年
果实熟透,任路人和鸟儿分食
何须问:谁播种,谁守护,谁记念
一个词语
在线装书深处,独自修行

放走风,放走一对一对的翅膀
豢养多年的骄娇二气,以及各种隐疾
和了泥,摁进墙脚。除了日月星辰,这里将不留下任何缝隙
桃花庵,白天和夜晚一样静
也许是悖论:炭炉上
水,总是沸腾着的

青灯如豆。剪掉一朵灯花,奶奶就亮了
再剪掉一朵灯花,四婆婆的黑布衫,倏忽消失
她们在故事里隐现
让我看见,然后看见自己
让我放弃,并由此开始懂得什么是爱情

掩上木门,桃花回到了庵里
一生回到了命里
把浓酒给将亡的人喝,把清酒给苦心的人喝
我只从亲手凿出的井中打水

20140703夜,于桃花庵。

塔斯曼海




海在扩张
在积蓄退却的力量

月黑风高
流浪者一次次中途返乡
银针刺破,长桥凝霜

逆光中
高度上的贝壳杉,用果球

把成熟的种子砸向地面

古老的世界语在边缘处发声




海浪造势
大海秘密
运送着
肉眼看不见
凡心解不开的方程式
它们与某种宿命同处一间储藏室

海鸟兴奋起来了
赴汤蹈火的兴奋
死去活来的兴奋
海湾低空,一场肉体的狂欢

你祈求些什么?
结束,还是开始?
风中踟躇着远道而来的人
被阵雷拷问
又轰隆隆地打断




用力摇晃
坚硬的药丸都溶化在咸水里了
用力摇摆
嗜血的尖喙都被鞭退了八千里
用力摇撼
拔掉堕落的根基

仇视
和怜恤自己
甚于一切人

甚于一切飞鸟闲云
一个尽头弯出一双手臂
抱住抽搐的身体

每一个塔斯曼海,每一处寂灭和重生




当一堆贝壳被海浪带到我的脚边
我几乎找不出一
完好无损的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
它们各具风采
像这里喜欢纹身的原住民
(是不是
他们当初从贝身上受到了启示?)
摇曳,燃烧,独一无二
各种各样的伤口,各种各样的花纹
是曾经的伤害,塑造了它们生命的个性


诗人啊

你只看见了你想看到的那一部分
你回头看看:
滩,一半沙子,一半破碎的贝壳
贝壳已被
磨砺成粗细不等的沙子
搅在一起,互相磨砺
由大到小,到更小,最终回归原子
这是生命的另一半旅程
贝,来自于海,归于海
上所有的生物,包括你,诗人
来自尘土
,也终将归于尘土




我终于理解了潮汐,理解了
万物之中存在的节律
垂帘后提线者
命你笑,命你哭,命你把神经绷紧
你,不得不寄居在一根钟摆里

你回来,又再次离开
自己和自己拉锯
海狮死了,在它爬到岸边的岩石上晒太阳时
命运袭击了它
它再也无法回到大海,再也无法回到
漂亮、优雅的泳姿

凶险早已埋伏在那里
在海狮和我们的身体里




退潮后,大海萎缩
一个皱皱巴巴的老人
老到婴儿那么小
那么没有力气

留下身后的滩涂
无力收拾

那么小
那么浅
仿佛只需轻挽裤脚
谁都可以趟过去
仿佛是任何事物都能轻易超越的从前和过去

水和岸不得不分离
云也黯然远去
滩涂上,几只褐色的野鸭
心神不定地走来走去
喉咙里唧唧咕咕,不知是鸣叫
还是哀叹

风不大
但还是吹得人忍不住流泪




一次又一次,我一头扎进
海水
又浮出。海托起我
我身体内的盐度刚刚合适

在水中央,和大陆远远地分开
南太平洋外,塔斯曼海包围着我
我必须信任它,它正在用重把我变轻

温柔地扯着我裙边的,是天使的手指
吗?
波浪仿佛就是我自身的一部分
它们贴住我的肌肤,碾过来,碾过去。你看
我愈来愈细腻,如同
洁白的面粉,我们祖祖辈辈热爱的面粉
可以食用,养生
还可以揉捏成各种花样,虔诚地摆上除夕的祭台

不要担心海水,你看,它如此清澈
一切瓶子要干净
没有
一只瓶子能盛起它
没有舌尖能挑起它复杂的滋味

除了海底的贝壳
除了漂移的水母

201312-20142月,作于新西兰北岛。

《至今我只能写天真的诗》

“退役的旧飞机——”

我欢叫,为认出它的造型而沾沾自喜

你爬进舱,和那些令我望而生畏的仪表盘

坐在一起

夜晚的老火车进站了

它在剧烈喘息,夹着咳嗽

远远的梦,被惊醒

苍凉攫住了我的身体

除了苍凉,我不能感到更多,也不能热爱更多

我以为无需骑行北京路,就能

抵达契诃夫和沈从文

你熟悉每一条小巷

那些深处的美丽,从来就不是你的陷阱

西关的小女贞,黑珍珠般的种子,落了三年

也没有落尽

太阳转过百花山,留下巨大的阴影

毕业留言中,你对我说

“文学即人学”

你以近乎威严的口气

足够的耐心

指出我在“人学”方面的弱智

指给我看:

我的现状距离理想是多么遥远

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还记得你精细的笔尖在青春的纸上划出的

流星的轨迹

你写下那些字句时

浓眉散发出阵阵剑气

我们都不是怕冷的人

寒风里

我们着单衣,骑单车

飞过单薄的月影

我们同道同车,在一根文学羽毛的两面,交换倾慕

却从未达成一致

但我真正认识你要等到毕业那天

等到分别在即

我才发现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人

长期以来

他一直在斜睨着我的幼稚

嘲讽的眼神飘来,又飘远了

我烫红了脸

哦,我和玩具店里那些娃娃们是姐妹

她们不长大,我也长不大

我永远洗不净身上的白

对此,后来你第二次发出了隐忍的责备

但是不会有第三次

这么多年,我记着你,和你

说过的

跌跌撞撞的潮,记着那些针尖和锋刃

你要我学会看人,观察人,认识人

你要我正确判断,适应社会

以善报善,以恶制恶……哦,我不该走神

不该不合时宜地想起儿时听来的评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大战五百回合

脸不红气不喘英雄豪杰……

你说:

一个立志献身文学的人,不懂人学,是可笑的

我承认。而更可笑的是:

我至今不懂“人学”

只能从复杂的人物形象面前转身

写写分行的断句

至今,我只能写天真的诗

我也没有告诉你

我看见了人世,它周身插满刀子

我至今还抱着它

哭一会儿,笑一会儿

2013/1123-1201,于桃花庵。

《一生只有一次》

暴雨来的时候

我们正穿过一片花生地

那是初夏,五月

花生苗已显出成年的样子

绿油油的一大片

一对一对的叶子,欢喜地,在自己的高度上展翅

长生果,正在地下孕育

江边的沙地,据说特别适合种植花生

我们说说笑笑地穿过那片花生地时

暴雨突然降临,电闪雷鸣

我们就像剧中人,正演出一场中了埋伏的戏

那样的深入,一生只有一次

不能说我们没有准备

我们都知道,夏天是多雨的季节

为了也许是命定的一场雨

我们特意新买了两件白色雨衣

但面对真正的暴风雨

雨衣无力保护我们

豆大的雨点,填满了天地之间所有的空隙

这中间,挤着一个你

挤着一个我

两个被暴雨活埋而犹未死心的人

那时候,我们不是凭视力,而是凭感觉

才能看见彼此

那样的亲近,彼此依靠,一生只有一次

跌跌撞撞,我们迷失了方向

一生只有一次

我们走了回头路,费尽周折,直到筋疲力尽

终于挨进一个陌生的村子

大水汤汤,从狭窄的村巷涌出,淹没了通向村外的道路

湿衣服贴紧我们的身体

我们贴紧人家紧闭的大门

躲过了一场暴雨的后半部分,我们看雨,发抖

一边磕牙,一边拧着衣服里的水

一生只有一次

哦,现在我有点忘了:

我们最后是怎么赶到计划中的小镇?

整个镇子一片漆黑

店家说,雷电击倒了一根电杆,全镇停电

她不能为我们提供晚餐

屋内屋外,一样黑,一样潮湿,寂静

老鼠在角落吱吱,我们谁也没有想要轰走它们

仿佛从此,我们可以与一切存在相亲相爱或相安无事

就像黑夜,那种真正的黑夜

一生只有一次

我想起了白天走过的旷野

雨停了

不知道猫头鹰会不会出来觅食,它脚下的树枝

会不会抖落一串雨珠

就像此刻,我多年后的雨棚上,滴滴清脆

——那样的想法

一生,只有一次

2013/11/23,于桃花庵。

《九月之诗》

1.

必须写过许多烂诗之后

我才能遇见你。叮叮咚咚的音符

敲击着,缓缓飘落的秋日

众生正在归来,鸦群密集

道路愈远,孤傲的十字

抛弃了他们

2.

请不要逐个看完置顶的新闻,推送的轶事

请不要读完我每一首诗

秋天了

叶子正红,风正轻

来吧,我把近水的位置让给你

闭上眼睛看,塞住耳朵听

3.

栾树在九月的姿势

恰如一个隐喻

边开边落

悲喜交集

灿烂一遍,是一遍痛,也是痛的消解

身不由己地走进去,走进栾树强大的气场中

我投降,我放弃嘴唇

4.

新桂花。

香。

纯粹到满分。

云雾下凡,捧住那易碎之物。

柔软的包裹,让香内敛,让香结实,让香积聚在香的体内和周围。

让崇拜者纷纷靠近。

5.

二十四小时地伏在

简陋的巢里。累了,就转动一下身子

它小小的脑袋,弧线完美。我十点看它向东

五点看它朝西。我探过身去

热烘烘的气流吹向我,那是它腹部定下的调子

它不吃不喝,不睡,不叫,不飞

啊,窗前的老鸟

我给你的白米,没有掺毒

透明的晶体,不存诱捕之念,出卖之心

——尽管世上常常流行

我想,我想看着你

为天空生产翅膀,为生命注入飞行

我想看你是怎样做到的

6.

似晚钟

似念诵之声

似江水,滔滔远去

又如苍苍暮色,四面合围

我是否应该加入这合唱?

嘴唇嗫嚅着

一朵花已在胸腔炸开

将我惊醒

7.

最后一朵霞光,嫁接在叶尖上,行将枯萎的牵牛

它的花,已开尽

天黑了

曼氏不愿写到的星星,将出现在哪里?

(注:曼氏,指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斯塔姆。)

2014/9/20-21,于桃花庵。

作者简介:

张洁,女诗人,居襄阳。作品散见《诗刊》《诗歌月刊》《中国诗歌》《中西诗歌》《诗选刊》《上海诗人》《葡萄园诗刊》《秋水》《山东文学》《青海湖》《特区文学》《西北军事文学》《世界论坛报》等海内外报刊,收入《21世纪诗歌精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当代汉诗年鉴》《华语诗歌年鉴》《新世纪好诗选》等。作品集有:诗合集《十二女子诗坊》,个人诗集《草上的月亮》《60首诗·张洁卷》等。获首届金迪诗歌奖年度优秀诗人,《新诗大观》2013年度优秀诗人。另著有评论、随笔、心理分析小说。

诗观诗,始于气质,终于灵魂。拥有伟大的灵魂,才能写出伟大的诗

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687285924



诗歌:从气质到灵魂

文/张洁

诗人都是天生的。

他要有爱。爱自然,爱同类,爱自己。爱真善美。爱时间的永恒与匆逝。

他要敏感。要能看见第一缕晨曦中不断修正的生机,能听见最稠密的黑暗中最洁白的鸟鸣。山泉在遥远的北方咕咕冒泡,南方正要启程的一阵风,携带着幸福与伤感的雨丝……啊,他都知晓,他都明白,他都在眼眸中盈满晶莹的泪水!

他要具有非凡的想象力。正如爱因斯坦所说,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他是对科学家们说的。但这句话完全可以推而广之,对一切从事创造性的工作的人来说,无不如此。中国古人总结出写作的两大前提,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人生有限的时间与精力,终究无法穷尽一切必须。想象力可以打开人生的局限,突破时空的牢笼。而对一个诗人来说,想象力更是一个无法或缺的条件。诗人能看见他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发现他人发现不了的联系。特朗斯特罗姆在夕阳中发现了狐狸,博尔赫斯看见了月光的软梯,啊,诗人!

所以我说,诗人都是天生的;诗歌,始于气质,终于灵魂。

“终于灵魂”,拥有伟大的灵魂,才能写出伟大的诗。

诗歌是高贵的艺术。所有好诗人都是“通灵”的。他可以代神发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哲学家,心理学家,泛神论者,预言家和牧师。而不仅仅是一个叙述者和抒情者。

伟大的诗人都有超越苦难的能力。他能“把岁月的侮辱改造成/一曲音乐,一声细语或一个象征”(博尔赫斯《诗艺》),他能“是花,是风,是海,或者是泉水,在我的诗歌中,我把你称作爱情”(安德拉德)。把苦难转化为艺术之美,并于其中发现生命的本质。

“伟大”的另一个含义是指诗歌的语言。伟大的诗篇都有穿透灵魂的语言。好诗人终生都在修行。心灵的苦修,语言的苦修。语言无疑应该具备独特性。但仅仅具有独特仍是远远不够的。

对于我来说,诗歌的理想,就是在生命漂泊的行途中,以开阔的艺术视野,强烈个性化的诗写风格 ,通过对个体生命深度体验和不懈体悟,实践对现代性背景下相关问题的迫切思索和诗性呈现,以沉潜而又超越的现代汉语诗歌写作,为时代歌咏的副歌文本,突破以往传统女性诗写泥于细腻温婉而有失恢弘开阔的性别视野局限,走向东西方文化神思的沟通和传统性现代性的水乳交融,实践一个新世纪汉语女诗人一生的诗学梦想与追求。

2012/10/24,于桃花庵。

田禾评张洁:张洁是一位固守传统,然而又是现代意识强烈的诗人。她的诗歌,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是深入到灵魂的而又有根的写作,她把根坚实地深扎在襄阳这块肥沃的土地上,最后开出繁茂的花朵,结出丰硕的果实。张洁的诗歌,短小精粹,智慧空灵,或轻柔唯美,或刚猛严峻,充满着丰富的想象力,内蕴而有深度。

徐峙评张洁:女诗人张洁是国土资源文学最新的“发现”。她一直在襄阳一隅安静地写作,不事张扬,却以自己出众的才华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草上的月亮》是张洁最新出版的诗集,这部作品显示了她不同于一般女性作家的强大内心世界和语言能力。她带着一颗空旷的心,逃离了废弃的家园,在现实与梦想之间流浪,“去迎接命定的疲惫”(《仙人指路》),寻找或许存在的彼岸。在不断地抵达、告别、出发中,她深切地感受到生命“一切的悲哀归根结底都是时间的悲哀”(《挽歌》),并反复思考死亡:


第一次发现/月亮也有一张悲苦的脸啊/因为无力拨开浮云吗,还是/为最近众多不能不赴的死

——《夜景》

昨天,我又埋葬了一个人/埋下他时,我把自己/也埋了一次

——《秋雨》

把身体内的水还给水/开一场,就死一场

——《水边的阿狄丽娜》


生命的痛楚没有让张洁走向颓废,而是让她的内心趋于宁静。“现在,空旷已经来临……/凯撒的,已归凯撒//上帝的,必归上帝”。她澄澈的世界向神性的光芒敞开,对她来说,那正是永在的彼岸。张洁高度的艺术敏感,使她能够轻松地捕捉到生活和自然细小的秘密;异乎常人的想象力,使她能够在意象与本质之间游刃有余;特立独行的个性,又为她的诗歌打上了生命体验的鲜明烙印。一种内敛、节制而富有张力的艺术风格由此形成。

杨林评张洁:张洁的诗歌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痛感。爱之愈切痛之愈深,她对这个尘世爱得太深,诗歌所展现的就是感动、透彻与境界。她始终将这种痛与爱植入诗歌之中,形成具有浓郁而又感人至深的独特语境,并营造出一种使人迷恋的气场,而这气场又明显区别于一般女性的柔情。她有时候是悱恻的也是悠远的,有时候是悲哀的也是透悟的,有时候是细腻的也是浩淼的,有时候是孤绝的也是纯粹的。她极其善于将生活的内质呈现出来,用诗性语言去处理个我与整个世界的关系,并逐步提升诗歌所赋予的额外智性境界。“一切的悲哀都是时间预设的结局。牧草绿了,又黄了。曼陀罗开了,又谢了。相爱的人们,聚了又散了。”她似乎是痛过之后格外地清醒,又似乎是从生活的悲苦里抽身而出,让我们跟着她感动而后超越。是的,正如她说的:“他们并不知道,是你们,把天说亮的”,张洁就这样用既感性又理性、既设身处地又置之度外的诗写策略,让读者在她的诗歌语境里沉迷、感悟与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