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摆渡之——七姑娘(1)

萧萧书院2019-04-15 08:38:26

我叫叶魂,是一名摆渡人。

人都是有灵魂的,死后灵魂进入地府,经过转世而重生。这实在是一个老的不能再老的解释,三岁的孩子都听说过,只是没有谁亲眼见过。

如果你相信有来世的话,就姑且当它是存在的吧。

 

人类对同类的灵魂,大多有着深深的恐惧和敬畏,他们将之称为“鬼”,是恐怖的化身。

但对于我来说,他们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能量化的人类而已。

我也曾经是一名人类,很多年前因缘巧合成为了一名摆渡人,但今天,我想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故事。

 

我在W市开了一家咖啡馆,白天拥有肉身的人类在这里喝咖啡;到了晚上12点后,失去肉身的灵魂在这里喝空气。

如果非要说这两者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白天的生意比晚上好得多。

每天都有人死去,但大部分人都不需要来我这里报道,而是很自觉地飘向地府,堕入轮回。

除了那些执念很深的灵魂。

七姑娘就是一个执念很深的灵魂,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她飘入了我的咖啡店,12点以后,穿着白色连衣裙,打着一把粉色的小伞。

当时我正坐在吧台里看书,她一进来,就拿出手机自拍,连一言不合的机会都不给。

“这么帅的咖啡店老板,我要直播,我要发朋友圈。”七姑娘告诉我说。

“别人看不到的。”我淡淡地回了一句,她拿的是一个iPhone6S,切确地说,是一部在人间被烧得颗粒不存的iPhone6S

看起来,她已经在人间飘荡了许久了,灵魂四周有淡淡的空气涟漪,看道行,最起码也有八九十年。

我端上一杯没有实体,只剩下能量的咖啡:“其它地方的摆渡人没有抓你,让你游荡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

七姑娘的眼神变得忧伤起来:“我有未了的心愿,我不能离开人间,更不能去投胎。”

我没有搭话,这世上心愿满足不了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我不可能,也没有义务每个人都要去完成他们的心愿。

“你走吧,”我说,“隔壁街区的摆渡人可能不会像我这么好讲话。”

“你骗谁呢?”七姑娘咯咯娇笑起来,“如今的摆渡人,都不喜欢多管闲事。”

她说的是实话,那种“敬业”起来一心一意抓游魂的摆渡人越来越少了,仿佛是被人间的风气感染了一般,出工不出力,消极怠工的现象比比皆是。导致现在游魂也是越来越多。

虽说摆渡人也有摆渡人的规矩和职责,但就和人间的一样,也有着自己的的潜规则,只要游魂不在人间生事,大多数摆渡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游魂不安分的时候,他们才会出手。

潜规则办事,明规则办人,大伙儿心照不宣。

我又沉默了。

七姑娘显然是一个不甘寂寞的游魂,她开始打听我的来历:“喂,你是哪个朝代的人?”

“明朝。”

“是哪一年?”七姑娘显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微微皱眉:“喝完咖啡走人,别打搅我做生意。”

七姑嗤笑一声:“这么晚了,哪里有生意?真要做生意,我们来做个生意如何?”

“你?和我做生意?”这回轮到我想发笑了。

“是真的,”七姑娘的表情很认真:“我有一个宝物,可以增强你法力的宝物。只要你肯帮我一个忙。”

“哦?什么宝物?”我不太相信她的话。

“现在不能告诉你……”七姑娘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她开始缓缓褪去身上那套在人间并不存在的白色裙子,露出白花花的灵体,娇小玲珑的身材凹凸有致。

我差点被她气笑了:“你以为我好这口?你只不过是一个游魂,穿起来吧!”

七姑娘嫣然一笑,变戏法般又将衣服披了上去。

   “你要我帮你什么?”虽然我不确定自己一定会帮她,但听听她的说法也不错,至少最近,我确实无聊透了。

七姑娘说:“我想要找我的表哥,不知道他是否转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请吧!”这次我再不客气,下了逐客令。

“不帮就不帮,有什么了不起嘛!”七姑娘总算有些生气了,化作一缕雾气,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没过几天,我辖区内的W市中心医院就传出了太平间闹鬼的“谣言”,说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打着一把纸伞的女鬼经常在半夜里唱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为了辟谣,公安局还抓了几个微博大V和网红主播。

“我靠!太过分了!”我很生气,这明显就是七姑娘搞的鬼,看来,是时候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又是一个晚上,12点过后,我就要出去寻她的晦气。

可还没等我行动,就闻到了一股鬼魂的香气。

七姑娘喜欢香水,味道很独特。

然后,墙角的一具古筝突然自己弹奏起来了。

转眼间,就看到一个长裙曳地,语笑嫣然的鬼魂,坐在古筝前自娱自乐。话说,她的古筝弹奏得不错,颇有大师风范。

古筝弹奏的,是一首司马相如的《凤求凰》,七姑娘吟唱道:“奴家本是潇湘女,生于明日国姓家,半生常伴松江水,夜见清烟锁重楼,幼时曾逢大厦倾,殁年倭夷烽烟起。”

这几句诗不伦不类,但意思却再也明白不过。

“嗯,你是湖南人,姓朱,生于清末民初,死于上个世纪30年代,在上海滩度过了大半生,你是……青楼女子。”

“是,不过我是自由身的住家书寓。”七姑娘挺起胸脯。

所谓书寓,就是上海滩高级妓女的称呼,下面还有不是长三,幺二,咸肉庄等。旧社会的人,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基本就是为了生孩子,传宗接代,妓院反而成了谈恋爱的地方。上海滩这片烟花之地,要取得一个书寓的名头并不容易,不仅颜值要高,还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专门的考核,简直和高考差不多了。比起如今某些找个替身就可以演戏的高级妓女,七姑娘这样的书寓,简直是业界良心。

七姑娘是自由身的书寓,也就是说,她不在堂子里,而是有自己的住所的,什么佣人管家一应俱全,还可以留客人过夜。

“知道了,你是书寓,不是长三,幺二,更不是咸肉庄,野鸡”我从吧台里站起身来,递给她一杯咖啡:“现在的人,基本都不听古筝了。”

七姑娘睁大眼:“那现在的人喜欢什么?”

“现在的男人,喜欢看钢管舞,你会么?”

七姑娘顿时来了兴趣:“钢管舞是什么?我可以学吗?你可以教我吗?我有钱……”随即掏出一大叠钞票来,面值最起码都是一万以上。

当然,这些统统都是冥币。

“你不是要找你表哥的吗?怎么又要学钢管舞了?”我一把推开她的“钱”,又好气又好笑。

“你……能帮我找到我的表哥吗?”七姑娘眼里似乎涌上一层薄雾。

STOP!”我开始后悔了,就此打住,不提这个话题,“不——可——能!”

七姑娘“他叫星河,W市人,他说过要娶我的,但自从那年一别,我们再也没见过。”

我不为所动,拿出手机,开始打王者荣耀。

“后来,我据说他去读了黄埔军校,然后跟着军队一起上了战场,最后,可能到了南京。”

“你是哪一年死的?”我突然问道。

1937年。”七姑娘的眼神突然有些悲伤起来。

对于中华民族来说,1937是充满苦难的一年,日寇发动七七事变,北平、天津、上海

相继沦陷,紧接着没多久,南京也被日寇攻占了。然后发生了那起震惊世界的大事件,成为中国人民心中永远的痛。

如果那位叫做星河的表哥当时还在南京,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三十多万人,如此庞大的数字,可能还远远不止,多少不知姓名的军人埋没其间,成为一缕忠魂。

找她的表哥,看来是一个艰难无比的事情,我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还是敷衍了事吧。

“这样吧,我这里有一个微信群,群里都是和你一样不愿意堕入轮回,四下游荡的游魂,我建群的目的是为了方便管理,群里有不少的人,和你是一个时代的,你可以先问问他们,比如,这里有一个叫做紫苏的女孩,她在找一个代号叫做“骑士”的男人,据说那人是上海斧头帮的,王亚樵的手下,也可能是重庆的袍哥,我想你们一定会有共同语言的。”

七姑娘总算被我忽悠着进了群,群里的人对于新来的游魂很是热情,一个叫老兵的发出了“热烈欢迎”的表情。

“七姑娘,你好,我叫老兵。”

“老兵哥哥你好?你很老吗?”

“还好了,因为我是天平天国的兵,所以他们叫我老兵。”

“那可真够老的。”

这时,又有一个叫做“鱼”的人发话了。

“要斗私批修,七姑娘你好,我叫鱼。”

“鱼哥哥,你好。”

“所有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七姑娘,我比你小,应该叫我弟弟。”

 “嗯,好的,鱼弟弟,为什么你说话那么奇怪?”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生前就是这么说话的。

那个叫做紫苏的终于发话了:“这个叫鱼的,是一个学术反动分子,在1967年被关进了牛棚,从此精神失常,最后死在了牛棚里。”

“啊!他犯了什么罪?”

紫苏轻描淡写:“他让母牛怀孕了。”

七姑娘似懂非懂:“紫苏,你属牛吗?”

紫苏不做声了,群里的气氛开始冷清起来。

老兵说:“我们换个话题吧。”

“我找我的表哥星河,请问你们见过他吗?”七姑娘依然很执着。

没有人回应。

七姑娘很是失望,她之所以游荡到W市,是因为这里是星河的故乡。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星河多半不在人间,她只是抱着有一线希望就不放弃的心理罢了。

每一个不愿离去的游魂,都有自己不愿意舍弃的东西,我之所以没有遣返他们,还是因为太麻烦。不说别的,单单是那个紫苏,就已经具有非常高深的道行。非要遣返她的话,只能动手来硬的,那样会大费手脚。而灵魂摆渡人相当于地府的事业编制,待遇优厚,逍遥自在。只要不“严重违纪”,只是单纯的“不作为”,基本没有人会追究。

 

七姑娘并没就此罢休,而是在群里发了一张画像。那是一个白净儒雅的男子,眉眼间带着一丝清冷。

“麻蛋,我见过!”紫苏发出了讯息。

“紫苏,你真的见过他?”七姑娘显然很激动。

我没有兴趣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了,显然,这件事情和我无关。

直到几天后,七姑娘找到了我。

她没有直接向我提出要求,而是讲了一段往事。

“你叫叶魂——洪武年间出生,建文四年,也就是1402年,燕王朱棣攻占应天府,史称靖难之役,你身为建文帝身边的贴身卫士,想要掩护皇帝杀出京城,最终寡不敌众战死,

建文帝不知所踪,传国玉玺也就此下落不明。

我心里大为震惊,面上却表现得很淡漠:“你想要说什么?”

七姑娘飘在空中,努力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姓朱,你应该明白吧?”

我很想笑。

“我当年保护的,是姓朱的皇帝,而不是姓朱的书寓。”

“我是建文帝的后人。”七姑娘的表情很认真,“我有传国玉玺。”

我怼她:“你既然知道我姓叶,就应该知道,叶孤城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麻溜的赶紧走,否则我就把你送回地府。”

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一张图片,水底污泥处,一方看不出原本色彩的玉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这次是彻底震惊了。

七姑娘给我发来微信:“你信了么?”

说实话,此刻我并没有完全信任她,第一,我不能判断这玉印是否真品,何况,玉印的真假,和她是否为建文帝的后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是摆渡人夜魂,不是御前带刀侍卫叶魂。

但我还是决定取得这块玉印,原因无他,如果这是真的传国玉玺,必然是灵气斐然之物,一旦被那些游魂知道了,只怕我会有大麻烦。

    我没有丝毫犹豫:“玉印在哪里?”虽然我心里已经隐约知道答案了。

果然,七姑娘的回答如我所想:“南京。”

 

但我依然有一点猜错了,玉印不在当年的南京护城河里,而是在长江底。

对于摆渡人来说,几十米的江底根本不是问题,在七姑娘的指点下,我很快找到了那方玉印。

经过千百年岁月磨砺,玉印重见天日,抹去污泥后,在阳光下投射着碧绿的光芒。古朴的篆体大字赫然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从拿到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真品,岁月留下的痕迹形成强大的气场,是无法伪造的。

不过,我很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江底。

当年,叶魂护着建文帝走的是京城的地下密道,经历大小数十战,叶魂寡不敌众战死,建文帝也没能逃离京城,而是死在了密道之中。死后,随行侍卫们封闭了密道,以身殉葬。密道的出口,就在护城河附近。

因此,传国玉玺原本应该还在南京的地下的。

七姑娘的回答解答了我的疑惑:“”1937年,日军攻克南京,有一群国民革命军第7287师特务营的士兵,拼死抵抗,在撤退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密道……当然也发现了传国玉玺。然后他们想把玉玺带离南京,当他们躲过日军重重封锁,逃到江边,想要渡水逃走,却遭到日军飞机的扫射……你明白了吧?”

“你当时在场?”我问道。

“当然,不过我那时已经是一个游魂了,上海沦陷时,我就已经死了。”七姑娘有些感伤。

我微微点头:“你没有把传国玉玺的秘密告诉其他人吧?”

七姑娘摇头:“就你一个人知道,我知道这玉玺对其它的鬼魂意味着什么。”

我考虑了片刻:“我答应你,帮你找寻你表哥的下落,但我不保证可以找到。”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七姑娘的用意。

作为灵魂摆渡人,我可以看到灵魂这一生的记忆,但灵魂的记忆,仅限于他的本身。七姑娘的记忆中,并不知道表哥最后到了何处。

但世间万物,都是有自己的记忆的,一个细胞,一个原子,都可能携带着信息。如果有一个合适的媒介,我可以看到某个特定的时代,特定的地点所发生的事情。无论这些事情是否存在于某些人的记忆里。

这个合适的媒介,必须饱经沧桑,最好还有灵性。

没有什么比传国玉玺更合适的了。

 

夜深了,咖啡馆早就打烊,我坐在自己的床头,看着桌上的传国玉玺。

七姑娘一脸忐忑地漂浮在空中:“叶魂,你真的愿意帮我?”

“当然。”我回答得很坚决。

“为什么?”虽然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虽然这个回答是七姑娘想要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因为我……”我伸了伸懒腰,“我实在是太无聊了……从明朝到现在……再不找点乐子,我怕我会疯掉的。”

七姑娘冰雪聪明,顿时明白过来。摆渡人的生命漫长得几乎没有边际,却只能孤单地远离人群,和孤魂野鬼打交道。几百几千年下来,确实是太无聊了。

“你要和我一起进入这块玉玺里去吗?”我说。

“是!”

“进去之前,我要告诉你,你看到的,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不是穿越,只能算是……播放一段视频,你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当然,你什么也做不了。”

“我明白。”

我不再多话,将七姑娘的灵魂封进了玉玺里,然后,自己的灵魂也钻了进去。

 

19375月,上海滩,四马路。

四马路是上海滩公共租界的一条繁华街道,而七姑娘的书寓坐落在寸土寸金的会乐里。

“七少书寓”。

“我靠,你叫七少?”

“我出生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六个姐姐了,爸妈希望我是个男孩,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做七少。”

“你的姐姐们呢?”

“我老家是湖南的,我爹娘是地主,后来被农会干部给杀死了,我的几个姐姐不堪受辱,自杀了。”

我沉默了。

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在阳光找不到的背后,有多少潜藏在正义身后的黑暗呢?

关于民国时期的记忆,我很模糊,这是我一直很困惑的原因,也是我想要帮七姑娘的原因,不光是为了找她的表哥而已。

我决定好好地看看这个时代。

 

七少书寓里,星河与七姑娘正相拥而眠。

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星河悄悄起床,一把抓起衣服,将随身的配枪挂在腰间,推门而去了。

七姑娘睡得正香,并不知道,这一别,居然是永诀。

星河离开租界,来到闸北,这里属于华界,基本看不到高楼,大都是低矮不平的老房子,棚户一座连着一座,乱糟糟的一团团电线胡乱缠在破旧不堪的建筑群中,黑暗中偶尔看到几盏孤灯,零落而稀疏。

这里黑帮横行,毒品泛滥,当然,也少不了皮肉生意。不过,七姑娘那样的书寓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咸肉庄,野鸡这等货色。

星河站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平房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片刻后,门开了,闪身而入。

屋里坐了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服色各异,大都是帮会人物。

“那批货的事情,军统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据说委员长指定第二处处长戴笠亲自调查此事。”一个大汉低声道。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把货物转移出上海。一旦被发现,那就全完了。”星河说。

……

 七姑娘的魂魄在空中漂浮着,一股感伤的气息弥漫出来。

我也听明白了,所谓的星河“表哥”,并不是什么抗日英雄,只不过是一个借着军人之名贩卖毒品的投机分子。借着自己在青帮的关系,贩了一大批烟土,换成了黄金,打算捞一笔就走。

这就是所谓的战斗英雄啊,在我看来,他不过是沟渠里的一只死老鼠。

我心里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