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云南观鸟行记之“大盈江边”

德宏团结报2019-12-04 06:49:50

大盈江边




鹦鹉很聪明,也很贪吃。在云南,我不止一次看到因为贪吃玉米而被农民捕获的鹦鹉——挂在家门口的笼子里养着,眨巴眨巴着大眼睛,毛色颓秃。一有人靠近,要么谄媚地点头乞食;要么惊恐的蜷缩在另一角;也有性子倔强的,愤怒地竖起头上的羽毛,张开翅膀企图恐吓对方,却又因为笼子太小而不得不弯折回来,嘴里发出大声的嘶叫。如此每每吓人一跳,可路人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只有它,依旧只能沮丧地在呆在笼子里。


中国常见的鹦鹉都在西南,这些本在森林里群来群去、趾高气昂犹如黑帮团伙的它们,早被人类的刀耕火种和开矿挖山彻底“砸了场子”,吓得逃进深山,再也难以觅其行踪。只有那么一小批胆子特别肥的,又自持聪慧的,选择了在人类四周游荡,像宫崎骏的动画《狸猫》里那些隐身人类世界的狐狸。




我们在晨光中走到一条河的堤坝上,田野被零散的村居分割成一个个彩色的小块。这里原本是郊野,却在让人眩目的城镇化进程中成为了市区残存的农地。几株光秃秃的大树,默默地守着无声的河流,一旁的玉米地里,长长的叶子在风中摩娑,发出沙沙的细响。


九点(相当于东部早晨7点的光景),阳光从一座二层小楼后蹦了出来,一小群黑影,就裹在那束光里兀地出现了。带着嘈杂的叫喊声——仿佛戏台上武将们动手前哇哩哇啦先喊上一通,至于那身手究竟是真把式还是假把式已经不重要了——花头鹦鹉们、还有混在其中几只打酱油的灰头鹦鹉们“如约”而至,将那原本光秃的老树,瞬间变得“绿叶”繁茂,红花朵朵。那老树果真有魔力,鹦鹉们在树干上稍作停歇,竟然就开始求欢寻爱起来,看得人面红耳赤。




再仔细观察,最起劲的并非占据多数的花头鹦鹉,数量有限的灰头鹦鹉才是“广播体操”的终极爱好者。雌性花头鹦鹉和灰头鹦鹉长得颇为类似,对灰头鹦鹉而言,混群似乎是不错的进化策略。就好像黑嘴端凤头燕鸥始终混迹在极为近似的大凤头燕鸥种群里,以求得安全保障的策略是一回事。当然,这只是我的假设,不是科学结论。鹦鹉们会轮流抬起左右脚,让身体做摇摆状,或许那是一种愉快心情的表达;也会直接地亲昵在一起,轻轻地闭上眼睛碰触鸟喙,像极了人类深情的吻。


在盈江的山区里,我也曾看到两次鹦鹉,都是单只的、孤零零的,一只是绯胸鹦鹉、一只是灰头鹦鹉。当时只是觉得惊喜,事后想一想,才明白为何心底总隐约有一丝不安——鹦鹉,是群居动物。




“鹦鹉树”下的小河流向大盈江。这是盈江的母亲河,宽广、平缓,岸边凤尾竹从日出东方摇到月上西山,密布的河滩上野鸭成群,鸬鹚云集。印缅斑嘴鸭是国内很罕见的野鸭之一,在这里却是最不畏惧人的野鸭。当普通秋沙鸭、绿翅鸭、琵嘴鸭等等都躲在遥远的望远镜的“尽头”时,它们却在我的相机镜头里,逆光游弋而来,清雅如天鹅。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色彩,比国内常见的斑嘴鸭颜色淡一些,细细看,额头会有一点儿朱砂红,若是距离远,便连这点儿也看不清的。或许因为它们的老家不在中国,所以还没有学会回避这些痴迷于各种烤鸭、老鸭汤、姜母鸭的人群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草原雕会在大盈江的河滩上安营扎寨?野鸭、鹭鸟等就在它身边,不慌不乱,全然不像只要游隼一出场立刻惊得漫天飞。究竟谁会是它的捕猎对象?可惜时间不允许我做持续的观察。我见过草原雕不下十次,可除了欣赏一下它们硕大而俊朗的英姿之外,对于它们的生活,我依旧一无所知。忽然觉得观鸟这么多年,偏重于新观察到的鸟种数而非更深层次地去了解它们,是不是到了该有所变化的时候了?




大盈江畔的树林里,成群的小鸟儿在树冠间快速地移动着,几乎让人无法看个真切。也不怨这些小家伙们,江风很大,吹得人都有些站不住,它们都只有那么一点儿,半个拳头大小,轻若鸿毛,一离开树枝,无论如何也是停不住的!也有聪明的,岿然不动,任由枝头摇摆就是不松爪子,铜蓝鶲将自己蓬松成一个蓝色“松果”用以保暖,突兀在枝头的风中。起先我总有些担心它冷不冷,转念一想,这不是纯属庸人自扰嘛!它不是没长大,也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它是有翅膀的、自由的!


林子里好多的绣眼鸟,还有大量的柳莺混在其中,看得人眼睛都开始酸疼。但是我们想找的火冠雀却始终没有找到。同样是小小只的鸟儿,它偏偏多出那么一点儿灿烂的橙红色,惹得我们百般寻觅,心如蚁挠。要是都没看见也就算了,偏偏同行的鸟友又看到一两只,这偌大的树林,成群快速移动的小鸟,真正是折煞人也!看到火冠雀的是可乐,那一整晚的得瑟啊,全队的人恨不得找根针把他本来就小的眼睛给直接缝上。




第二天我们不甘心,又去了那片树林。与昨日不同,树林边成片的甘蔗田里,忙着收获的农民和拖拉机还没有开到这河滩上来;江风很温柔,甚至拂不开江面上的薄雾,只能推着它轻轻地摇晃,呵护着野鸭们依稀的影子。没了人类和疾风的打搅,不足五分钟,火冠雀跳就到眼面前:绿油油的,改锥一样的小细嘴,额点朱砂脸染橙金,翅上还描了几道儿油菜黄;眼睛虽小,黑又亮的还真怪有神的,果然和可乐有几分神似,如此想来,第一天唯独只有他看到或许真是天意。忽然间大风又起,那些成群结队的火冠雀瞬间又被吹起,叽叽喳喳,散落向天涯。




大盈江在野外宛若百里画卷,拥山抱林、滋润沃野,在城市边缘则呈现出一副破败像,疮痍满目,一切都因挖沙所致。这些年大陆高楼遍地起,有多少人想过那些盖楼的材料是如何来的?山河破碎早就被掩映在“崛起”的梦幻之中了。坦率地讲,我从来都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最多算是一个积极的悲观主义者,甚至还带有那么一点阿Q的味道;所以,若不是黄嘴河燕鸥们对这已经面目全非的河滩依旧不离不弃,我断然是不会来此深一脚浅一脚在沙洲上行若蝼蚁。




沙很软,踩一脚就陷了进去;鹅卵石很硬,不仅行走不便,还容易崴脚;到处都是布大大小小积水的坑,逼着你不停地绕道。两只距翅麦鸡在我们面前不紧不慢始终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面对它们在此间轻盈的舞步,我们只有望其项背摇头哀叹的份。终于走到头了,其实,是不想再走了。等等看吧,黄嘴河燕鸥来或者不来,都已经不是问题。此时夕阳斜落,云霞绯红,看到它是缘分;真看不见,也就只能下次再相逢了。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找寻黄嘴河燕鸥,住在海边的我,看惯了搏击海浪间的那些银色闪电,很想了解这居身在大河之洲的河燕鸥有着怎样的倩影?照片自然是见过的,但那种静止的画面无法提供我想要的感觉,只有当这眼前一切真的发生了——六只黄嘴河燕鸥忽然从天际而来,沿着眼前的河流,用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节奏翩然飞舞。它的长嘴反射出夕阳温暖的光芒,洁白的身躯如披上了金纺的婚纱,它们像极了伊斯坦布尔的那些白裙舞者,在阳光洒满的大清真寺穹顶之下,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让看得人渐渐地犹如被催眠了一般,竟对如此简单的动作亦跟着痴迷起来,恨不得也一起旋转、旋转、旋转。




本以为这已是盈江观鸟之行给我最完美的收官了。可没想到迎着西天万道金光归去之时,脚下又惊飞出一只鸟儿——翅膀狭长如燕,轻盈、急速,只是个头要大得多。它绕过一个鹅卵石堆就停了下来,我紧忙摇摇晃晃地踩着沙滩费力地跑过去,无奈暮色已浓,这鸟类届出了名的伪装高手——“灰燕鴴”,此刻即便就静静地卧在我的脚边,我恐怕也无能为力得缘再见啊!罢了罢了,大自然早就教会我做人要知足。




站在盈江城外,长风扑面,彩云飞动、华灯初上,人与自然之间的侵轧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停止了。果真如此便是极好,这平静之下奔涌不息的大盈江,是时候在我的梦里流出一片心安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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