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口

一只猫的不可靠叙述2019-12-01 16:24:07

翠姐放眼望去:住了几十年的村,说搬就搬,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就怪那件事,莫名其妙,一失踪就失了好几个大男人,村也才不过多大,怎么就是找不着,报警也没用,怪事啊……

 

阿荣手里的行李有大有小,忙中仍给了微笑:妈,妳就别忧心了,这案也过了半个月,只要我们还平安,就没什么大碍。

 

翠姐放不下:说什么呢,再怎么也是同乡好,敦亲睦邻都敦了几年了你说,就像一家人。

 

他不回嘴,惦惦把大半家用都挪到车里,只是笑着:我知道,大家都是家人,我也很难过。

 

阿荣虽然善面,心里始终明白妈的心情,只不过事以至此,他只要她好好的。

 

赤炎和着蝉鸣刮起热浪,小镇数里之内像沙漠中的残垣断壁,蒙着一层不知是沙还是热气。

 

难得一见的干旱,稻米也没那勇气挺拔身子,更别说谦逊弯腰。

 

反正这村庄也剩不到5成人口,要搬要逃。

 

只是起源不是干燥,是恐惧,各个逃得跟夜里的影子似的,就怕自家人哪天也走失了。

 

阿荣。翠姐使着腰劲,搬了一小箱子,你那放山鸡料理得很香啊,蹦脆蹦脆的,有嚼劲。

 

一见年迈母亲亲手拎起行李,他心都急了,嘴里卡弹似地前去帮忙:……妈,跟妳说我来就好,妳腰受……受伤,别老动来动去。

 

翠姐看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爱操心,可这也是当妈的一点安慰。

 

来来来,妳说放山鸡好吃,就坐这矮凳吃,粗活我来。

 

安顿好翠姐后,阿荣自顾自地回去搬行李,往后车厢扔,眼角还不忘回视,深怕她又起身苦了自己的腰。

 

阿荣看妈吃得香:等我们搬走后,还有不少库存,大陆进口,山里整天跑,所以才弹牙。

 

哎!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到搬,翠姐眉头又深锁,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不是。

 

还好妈也没多开口,手捧着那袋鸡,静默着吃,脆骨嘎吱嘎吱,眼底在村庄无线延伸。

 

阿荣心叹,那桩失踪案实实在在给了村里巨大回响,恐惧在耳膜孕育、酿祸。

 

整理了大半天,能移的都移了,不能移的请搬家公司,再不然正地就寑,正反都得革新。

 

阿荣啊。翠姐喊声,眼神在街道角落对焦。

 

阿荣不明所以:怎么了。

 

翠姐像对老家的最后一点馈赠:他还在那,这袋鸡还有,剩下的给他蹭蹭牙吧。

 

阿荣一下子反应过来,接过塑料袋,踩着沙尘往对街走。

 

还好穿白格子衬衫。过中午,影子只有身长1/4,日头的热情似蝗虫过境,花草都不欢迎,道路半柏油半土,蒸汽似的,是汗是水都不分了。

 

但他还是坐在这破角落。

 

阿荣看了也心疼,没日没夜,跟甘地拒食没两样,不说还真以为是抗争英雄,看上去450岁,也没看过他乞讨,村民以为他神经病,背地称他:疯面仔--就算不是真疯。

 

阿荣低下身子:你不走吗?

 

疯面仔皱褶深刻,牙黄泛黑,双眸眨巴眨巴的,也不知有没有听见,隔几秒喉里就一声“嗝”。

 

我知道你正常,这村已经走了大半,你也找个归宿吧,就算不是美好人生,也能好活一阵子了。阿荣给了建议,要听不听也没法子。

 

出乎意料,居然笑了:……走?能去哪儿?而且你很眼熟啊……呵。

 

阿荣抓不到频率,到底也只是来给个点心,还不至于须奉茶欢聊。

 

俄顷,不待阿荣动手,疯面仔眼尾一瞥手一身,就拎走鸡:嘿,给我的?

 

他指尖可能还参着沙,伸手就抓起一块丢嘴里嚼,嘎嘎脆响。

 

好吃……我还真没想到会这么好吃。他咧嘴,也没啥形象,只不过……

 

不过?

 

可以再咸一些。

 

还以为要说些什么,阿荣心一横,准备起身。

 

看见了……

 

嗯?疯面仔没头没尾,冷不防丢出一句空话,阿荣没走,身子伫足原地,俯视,影子刚好给他遮阳。

 

那晚很黑,对……我记得我记得,那个女孩儿叫什么来着?嗓子带沙,调高,很漂亮的女孩儿,家……妮?哎呀忘了忘了。很可惜啊,年纪轻轻让人心生歹念,运不好……嗯,是运不好。

 

阿荣起笑容,一番胡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似乎又能听出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

 

疯面仔两眼一亮:12……345……6?好像有六个,那天很晚吶,村子外,哗啦哗啦哭得很惨,但是运不好,几个大男人饿狼上身似的,哪给她这么走啊,先奸……后杀。

 

他有意无意地笑:嘿嘿,我都看见了……看见了。

 

说完,又往袋里抓了一手往嘴里塞,不怕撑死,嚼了几口忽然歪头:有一个人站很远……很远,跟那些人不太一样,穿着衬衫……对,衬衫。

 

他满意地笑:也看见了……

 

话语至此,两人间薄弱地只剩脆骨声,空气燥干旱渴,像少了一些介质,声音怎么也传不远。

 

阿荣没再逗留,转头就走,往不远处一户人家迈步,那头聚了三两人,有老有少。

 

疯面仔哪管他呢,不就是送了他一袋佳肴吗?还是第一次吃到,阖不拢嘴。

 

阿荣走近那户人家手一伸,指着来向:不好意思,打扰了,虽然不敢确定,但那个疯子拿着一袋肉在吃,我心想奇怪,身无分文,也没看见人家给他,问他也不答,而且……我觉得那袋肉有些怪味,我怕……跟之前的那件事有关系,所以冒昧来打扰。

 

在这敏感关头,群人些许激愤,见影开枪、看绳捉蛇,日头燥得人不安分,赤手空拳撂个狠话,三三两两又揪了些人,大咧咧地走去。

 

下午1437,估计5点才会清爽,阿荣拍拍衣袖裤管,尘飞飘扬,时间不早了,日落前得进都市。

 

疯面仔吃得正开心,又见一群人热情地走来,难道是要帮他办桌吗?欢迎欢迎。

 

他咧嘴一笑,还见得到牙齿。

 

  ◆     ◆     ◆  

 

钥匙一转,引擎轰轰,老旧面包车从阿公那代传下来,光亮白漆受尽风残,落得几处铁灰褐绣,但还堪称耐用。

 

阿荣贴心给翠姐系安全带:这不能忘。

 

翠姐视线在外,狐疑道:你刚才说了什么?怎么没一会儿他就被带走了呢?

 

可能去吃饭了吧。

 

阿荣方向盘左打到底,往村外驶,视野变化,话锋也跟着转。

 

翠姐问:对了,你年纪不小,以前在村里桃花少,现在要进城了,该找个女孩交往了吧。

 

妈,我会的。

 

咦?话说家宁呢?你们俩自小青梅竹马,前一阵子听你说她去大城市打拚,以后应该有见面的机会,她也是个好女孩,你们整天玩在一起我都看在眼里,早有感情了吧。

 

车窗年久失修移位,卡准点怎么也留个缝,清风溜进,平心散气,阿荣说得轻且淡:

 

“妈,我会的。”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