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选 | 我握住记忆(6首)

苏丰雷2019-12-01 15:59:21


苏丰雷诗选:我握住记忆(6首)

 


我握住记忆

 

回到我七岁外婆在那里去世,

后来我一直住到初二的房间,

从床铺与板壁之间狭窄的空隙

从这魅影的视角,透过白纱蚊帐

探望整个房间……记忆把这已

坍塌的房间装修出若干种熟悉的风格,

当理智说,这并不完全是我的房间,

记忆便耐心切换出另一套画风……

当我握住那件夏季被单的一角,

外婆用旧衣改制的深褐色薄被单,

它被叮咛要搭在夏日光溜溜睡姿的

环形山上,为了不着凉感冒。

我握住它,穿过白纱蚊帐握住

它的粗糙、冰凉、纤细、温暖……

外婆从时间之外走来(仿佛并未远行),

坐在蚊帐边的竹椅上,轻摇蒲扇,

给儿时的我拂来凉风,我越过那时的我,

贪婪凝望着她往昔的脸。

我们隔着一条记忆的壕沟,

我想我能飞跃,在剩下的一生里,

就像小时候跃过的那条一样,

获得邻村那些野孩子的叹服……

外婆的脸渐变,从去世前七十多岁

疾速往年轻流淌,又从年轻

匆促返回至去世前七十多岁,

像初夏的哈气在眼镜片上,

那么匆促,那么不够,

但我铭记那握住的刹那,

那是一个真并且新的世界。

 

          2017-2018

 

 

阿拉善行

 

踩着雨脚穿过阴云的乌发登上
晴天的额头,鹏呆呆地滑翔在
古人没眼福的广袤雪原仙境。
在贺兰山东银川落地,大小巴
切换,顺时针送我们抵达贺兰山
西麓。贺兰山,传说即不周山;
共工的怒触今人已不知其详:
“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
车在山中行,雪在山上落,雪的
迷彩服紧裹高冷的山躯更显魁伟。
翻越后,荒阔的戈壁一根拉面般
吞咽你,荒芜盛大到具足排他性,
它的流动不变荒寒了客串的你。
但这几天里,藏传佛教让你省思,
似乎重点已不是传说中仓央嘉措
于此弘法,而是当地蒙民领受了
那一揽子的方案,他们把自己的
像阿旺丹德尔的孩子贡献给佛陀,
而他们确能领回一套救人的真理。
连绵成莲花座的山呵护的寺庙曾经
更壮大真实,可惜毁后火种孱弱,
现在重建的仿品新得有点隔膜。
戈壁和沙漠中的古寺院如孤立的菡萏,
突兀的模样或稀缺的景观最是耐看:
想是空乏的天地无所依傍让人抓狂到
想找条地缝,而顽固的大地却混沌一片……
他们终于撞开寺院大门,俯伏、皈依,
阅读浩瀚的经书,或千万遍念诵经文
才使空茫的心壑,漂浮了一些安慰,
让人惊慌的虚无析出了救命的草茎。
来之信仰的简单一句的不停重复便让
整民族的心灵找到依托,并洁净万分。
倾斜的地域总在寻找平衡的办法。


                    2017.10

 

 

深 喜

 

春寒中一日如透过阴云阵列的光丝,

它诱人攀援,想将麇集的阴云踩作旧大陆。

苦行的生活旧得很危险,不是吗?

谁能稳踩高跷一边饱饮日光的牛奶

 

一边蹒跚在无氧的泥淖,长久而不枯槁?

横的北大已春色妩媚,湖水清湛但温暖,

先知的鸭子和鸳鸯告诉我们;野鸭还教导

要爱飞翔:它惊诧地打碎镜面飞向湖岸的山林。

 

但北大不是横的。如你提及的老教授(这里密集)

所携的知识的渊井。也如你的专业和学历

已掘进地平线下三尺。我深喜:肉体凡胎也是

深渊;人拖着深长的影子在日光下行走。

 

                           2017

 

 

单 调

 

我远行回来绕着半拆的城中村散步,

好奇它在时间中的变形,

仿佛北方秋收后的玉米地,凌乱而呛人。

但几株骨感而沉重的钢筋水泥植物

兀然矗立,并且继续反季节地生长,

跨时空地永置身于热带。

相对于被无视的真正精神,

物质建筑速生得令人悲伤。

但那么多人在冷酷的架构里挥汗、喘息,

我连暂时的否定也不可以。

我偶然落座于一间廉价的面馆,

管账与接待的汉族女人精致而满足。

拉面做得地道,

厨房里那英俊的男子想必是她的先生,

她面露温情地待客,

也在一些客人的脸孔上滞留,

她自足的世界依然每天有所加增。

少年时我曾读过一句诗,

把满月比喻为一只头颅,

这个女人的头颅就是一只满月,

但头颅般的满月永远只用一面朝向我们,

我已看穿她的面容有这个民族的单调。

 

                 2016.4

 

 

智 慧

 

是情欲让你老了,还是来自

年老的智慧?大学毕业后,

你九头牛撞进霾家庄,在那里

与你的织女喜结连理……

而后来音信杳无,只每年一两次

我会梦见你——

你面木无表情,是心灵的晴雨表,

不像其他同学。我激越,我满溢的

无知或纯真又一次展露无遗:

一座白塔矗立眼前,有一根极长

粗竹竿斜靠塔尖,我以为我可以

从竹竿走到塔尖,用绝妙的技艺

在短暂的时间魔术般获得拥趸。

但没走几步,竹竿就辞退了

我的企图。这几步,几分钟,

却是人世的十年。我成了

别人的笑话。我吃别人的笑话

度芳年。还好:十年,谁在我的

无知海洋滴了一滴智慧的墨水。

智慧就一滴,我该如何用好它?

我的内眼将是这一小滴智慧的

门徒,它将是彗星,我愿骑着

这只扫把永远遨游在我的海洋;

不必言行时,我保持沉思默想,

必要言行时,我将谨慎地穿起

那滴智慧的铠甲,手拿勇敢的矛

和威武的盾,步履小心翼翼。

说到底,那根通天竹竿太可笑,

风很大,唯有努力学习贝类。

 

        2015;2018

 

 

木码头 

 




“骑到那叫作丰常的村子,你打听下,
从那村口右拐,那里有五个码头,
其中第三个就是你要寻找的木码头。”
你甚至好心带领着我,骑在前面,
你漂亮的山地车,在过一座小山,
在山上暴雨形成水沟的崎岖山路,
你娴熟的技艺让我惊叹,你走远了,
而我也想学你在车上直立随意操纵,
但我发现我的自行车脚踏处的关节
在我第一次学你那么做时露出白骨,
它给我的下马威,让我不得不迟缓
如本我,你并没注意到我的状况,所以,
你大概骑得远了,说不定已然找到
你所说的木码头。而我将用我的步调
寻觅,你已引我至深,我知道
我终会到达那另一种存在,在那里
木码头确然存在,包括木,包括码头,
就像一片新天地,仿佛平行宇宙,
对应于我们故乡的另一处故乡,
也许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或天堂。



当我贸然走进丰常村里的一家饭店,
我发现店主是熟人,她儿子正在结婚。
饭店气派如政府大楼,里面人声沸腾。
她认出我,表示抱歉忘记邀请我。
我并不在意,对于突然闯入这个
膨胀幸福的世界并不觉得尴尬,我只是
讨碗水喝,但我亲眼看见在这个世界
他们的生活好生美满。而在它对应的世界
她家的平房早已坍塌,青面獠牙的山
便慢吞吞吃这片宅基地,就像狗吃骨头
很有耐心。她家逃离了,孪生的儿子,
她那又赌又懒的丈夫,统统漂流到海上,
老的,更愿做个门房,而不想斫起青年时
学到的手艺,儿子们惯于偷鸡摸狗,
即便没蹲过班房,村里村外也避而远之。
而在这里,他们恪守道理,先前的坏声誉
被勤善的劳动挽救,慢慢被遗忘(也许从没有)。
这里繁荣俨如市镇,建筑群美观、干净,
到处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尘不染的洁净。
慵懒的村庄侧卧于斜坡,我很熟悉,
只是这崭新的风景完全是蜕变的,
这是蝶的世界,这是方壶的仙境,
在这里死亡死亡了,已生的成为永恒。
有所遗憾我没找到我家,它在坡下某处,
但却始终躲避着我,我没见到我的亲人,
更没见到那真正的我,也许他该告诫我点什么,
出于追求的共同心,也出于击不倒的苦难。



虽然我见不着自己,不能听他的教诲,
他在却不在,沉默着,隐蔽着,构成
一种更有力的批评,提醒着我的不足。
我得回去,但终将不断返回,遨游于蜜乡。
此刻,木码头更加诱惑我,我的身体比
我的意识仿佛更早就接收到她的频波,
这个美善的世界已教会我领悟,我猜出
木码头的所在,我将到那里拜访,了却心愿。
我见过旋转门里多少富丽的爱情!
感情多么贫穷啊!贫寒子弟的求索之路上
充满了五指山般广袤、沉重的寂寞。
而木码头,你有我所缺乏的微量元素,
你有可以慰藉、治愈我的温度和神水。
木码头,令人欣喜,你就在我的故乡,
我靠我的记忆,靠着朝向青春的鼻子。
我知道,木码头定然在这儿,不会在他处。
从一条已少有人走的路探进,路上绿草
幽静,有地方露出被泥土包围的石头的一角。
一棵古老的槐树,在山坡上伫望,传说
在夜里,白无常与黑无常常在树下搏斗,
为宽恕还是严惩某一个村人而争执,
实际证明,主张严惩的黑无常胜利次数得多。
更多时候,他俩合玩一出出恶作剧,
捉弄那些在夜间赶路的人。他们掀起雾嶂,
然后看团团转的人类在那儿鬼打墙。
我疑心,那年那个年轻人从这条坑洼路上经过,
开着粗笨农用车,驮满了结实的木材,
他俩像是逮着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出了一个馊主意,捣鬼让年轻人的车子
陷进一个泥坑里,年轻人下车,在查看时,
车上的原木松散,滚滚大木压在了年轻人身上。
我觉得年轻人少年时的恶习虽然不该,
但怎么也不能受到如此灭顶的惩罚,况且
他完婚不久,可怜的妻子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
从柔缓的斜坡往下徜徉,影子在身后很长,
兴旺的菜蔬成畦排列,欢快的绿色
长成山包的形状。我在柔婉的小径上近乎流淌。
前面一片柿、桃、梨、李、杏树集会的茂林,
民居隐现其间,只有在萧瑟的冬天才会看清。
穿过这片林子,向里深入,是一片开阔的稻田,
在小径的两侧展开如鹏鸟的大翼,
沉醉的稻谷金黄,灿灿地生辉。
如果可以停留,我真想观看人们收割的样子,
欣赏他们瑰伟的姿容怎样地行云流水。
往前又一座山林,一个村庄半遮半掩,
我从这里左拐,沿着一条更细的草径
下滑,陆续拨开板栗树和桑树的绿色枝条,
不久,就看见一片静若处子的小小湖泊,
由壮阔的土坝与柔媚的丘山围拢的一方湖泊,
如一片金色的镜面,静止无言,像习惯了独处,
又如独特的言说,真正的呼喊发射向空无,
又像一只谛听踪声经久而越发沉静的耳朵。
——沉默,纳入我,让我感到丰富,
而在几株蓬勃栀子花树芬芳的掩映下,
我看见一座木质的码头在那里静谧地打坐。




仿佛等我已经年,仿佛我此来已甚晚,
在人世的丛林里虽头破血流我却并没迷路,
我依然能够回到开头,回到原点。
于是我坐进码头的怀里,残余的夕光笼罩我,
我进入时间源头的平静,如同一根吸管
插入静止的湖中,内在的欢乐让我丰盈。
当夜完全地降临,我歇去了人世的疲惫,
难得地松弛了心神,虽然我依然满身面的尘垢,
但我可以进入水中,你磁力的邀请
已快递到我的心所,你坐卧不宁的
形象微光已经辐射到我的晶状体,
我神游于水中,沿着你为我铺设的淡淡光路,
去往你耀眼的殿堂,你水下的颐府。
门一重重都是开的,直到你的寝宫,
而你的衣袂初始霞光辉耀,而后
恢复本真,你的面孔是十六岁的青春,
你的聪明是十六岁的天真,你的笑
是早晨打露的花,只朝我神秘地开。
——你一切的变化都不离在我心里的宗,
你万般的变化只是让我领略万般的亲切风情,
我早已熟悉的,早已研透的书。
你面对我,初始的笑后久不言,只看我,
我亦看你,我们的故事都写在脸上,
而我们都拥有了读故事的能力,或毋宁说“听”,
我听见时间在我们身边穿梭,把我吹走
吹远,如在龙卷风中旅行,吹到
陌生的国土,我身无分文,却不断积累
最稀贵的财富,我褴褛地寻找回来的路径,
我回来了,满身脏污,却又干净无比,
只有我知道;而我知道,只有你能看见我的洁净。
你流下了一双泪珠,于是这湖成了咸水湖,
我尝到了咸味,也嗅到了,你的身体裹住了我,
我感觉又一次回到子宫深处,你是我另一个母亲。
你不用言说,我也知道,你没有长大,
虽然你后来漂泊,嫁作商人妇,
生儿育女,经历如天下女的生活,
但我知道,你依然是少女,经历后的天真
让你的理解力可以理解石头。
就是在这之后,我们神会于此。
你走向我,把我抱住,用你冰雪的肌肤
贴着我风霜的脸,你盈盈的怀抱,
你芬芳的长发,唤起我对女人沉睡的亲切,
你在我耳边呼吸,小小的声音从时间的始处
流来——时间又重新开始了,你说:我再给你
跳那支你念念不忘的舞蹈吧……
我俩目光相遇,其中水波交换,在湖中如此自然,
我们早已心灵投合,水乳交融,情便是你我。
我慢慢坐下,入神看你舞:你轻盈地挪开,
你舞一支新编的舞,有旧舞韵味,但饱含了
更多的情思,你的颦笑、身段、水袖
富有在我面前,在湖水中,在夜明珠的光中,
如凤舞,如水流,如云游,如心驰,
情动于中而舞于外,幻境中的真美。
你召我入你的舞池,手指含笑勾引,
我便如绸缎一样游上你的玉手,与你一起
在水中翩舞,翩舞在水中,
在湖心的宫殿,在痛苦的土地之上,在眼泪之下,
如一对磨盘,如完整的肋骨,如鸡子,
时间为之骤止,人世为之停歇,
而湖面之上,轻风正吹起水波的皱纹,
一轮清月映于镜心……

                   2015.5
                   2016.5修订
                   2018.4修订



配图:我组装的简易书架 by SF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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